
第一章:火海重生
天色还没完全亮,窗外操场的柏油路上泛着一层银白。夏末的风带着粉笔灰味儿从敞开的窗缝里灌进来,掀动我课桌抽屉里那张褪色的试卷。
我猛地坐直——胸腔里窒息的灼热感还在,像有一只手从火里把我硬生生拽回到冰冷的人间。
余光一撇,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到让人心里发空的景象:三排老旧日光灯,墙上倒着贴的一张“决战百日”的镭射横幅,黑板左上角白粉字写着“3月8日周一”。讲台上,班主任老许正低着头翻练习册,他衣服口袋里插着一支蓝色签字笔,指节因为夹着粉笔而留着白灰印。
我盯着黑板上的日期,喉结滚了滚。三月八日。C城一中,高三开学的第一周。那意味着——张狂第一次来找林师雨之前。
心脏震得鼓鼓的。意识里的最后一幕还在燃烧:新婚夜,林师雨把灯一盏盏关掉,披着洁白婚纱,眼底却是积年的恨意。
林师雨轻声地,对我说,“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?”我来不及反应,就看见林师雨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火柴,动作温柔得像多年前林师雨给我递水那样。
空气里涌起甜腻的味道,桌上的菜是我爱吃的糖醋排骨,却掩不住那隐约苦涩。林师雨说,张狂是因我而死,我和我的父母毁了林师雨的命。
火舌舔上窗帘,氧气被夺走,我挣扎、窒息,直到世界骤然失声。然后——我回来了。
我握紧拳头,指节“咔”地一声。掌心有汗,带着粉笔灰的潮冷。
“许一诚,发什么呆?下节数学小测,别以为你的成绩就能躺平。”老许抬眼,眼角皱纹里藏着疲惫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应了一声,嗓音沙哑,却出奇地稳。
同桌轻戳我胳膊,是个戴牙套的胖子,姓周,外号“周仓”。他是我上一世最早的室友之一,后来我们一起在C城读大学,临毕业前,他在烟雨楼下灌了我半瓶白的说“兄弟,祝你幸福”。想到这儿,心口一酸。
周仓小声道:“老许今天心情不佳,早读点名的时候校长来查班,他吓得把粉笔都折断了三根。你刚刚差点被点名……”
我点点头,抽出课本。纸张带着潮味儿,封底“201X年第七次修订”的字样夺目。上一世我也在这间教室坐过无数早自习,但今天的我不一样——我从火里爬回来了。
林师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黑直发、淡粉色发圈、校服外套敞着,露出里面洁白的衬衫。林师雨的存在像一束光,永远能让校园走廊多出一点温度。林师雨是我的青梅,也是C城一中的校花。
上一世的我们在大学顺理成章,在婚礼上交换誓词,在新婚夜互相凝视,然后在火光里把彼此的命都点燃。
林师雨边走边和同学说笑,眉眼弯弯。当林师雨与我对上视线的那一瞬,眸色微亮,习惯性地要朝我走来——我却别开了眼,重新低头。
我不是躲。我是在给自己划界限。
掌心里那四个字像烙印一样烫:尊重命运。
上一世,我以为“帮助”能改变林师雨的人生,结果只是把林师雨的选择撕碎,逼林师雨活成我以为对的样子。如今再来,我不做旁人命运的裁判,不做自以为是的救世主。
我只做好我自己——清华,不要校花。
铃声响起,数学老师拎着一摞卷子进来。林师雨姓魏,年轻,常常穿一件灰色针织衫。上一世林师雨在毕业典礼上哭了,眼镜片上都是雾。
我记得林师雨最喜欢让我们现场演算,一道压轴题能让班级死寂十分钟。
“今天小测,二十分钟,题不难,考基本功。”魏老师把卷子摊在讲台上,“第一题是函数单调性的判断,别犯低级错误。”
卷子发下来,我扫了一眼,嘴角不可控制地勾起——不是因为简单,而是因为熟悉。
这一套,我在前世起码做过三遍:一次是现在,另一次是一个月后周练,最后一次是最后冲刺时魏老师把错题串起来当模拟。
第二题的选择项里有个“陷阱式对称”,第三题的导数题给了一个多余条件,第四题的数列可以用错位相减偷懒,第五题压轴是三角+向量的组合,想拿满分必须把几何意义画出来。
二十分钟后,我放下笔。
“这么快?”周仓扭头,眼睛瞪成铜铃。
“基本功。”我平静道,收起卷子,反复检查,把两个容易看花眼的地方又圈了一遍。
交卷的时候,魏老师把我盯了两秒:“许一诚,别粗心。”
我点头:“嗯。”
我不是班里最顶尖的那个,至少在前世不是。
我的成绩稳定在“一本线往上小段位”,在省里那种竞争里算不上耀眼。上一世我为了林师雨留在C城,低配心态配低配志愿,跟风去了一个不差但也不顶的学校。
然后多年后听林师雨在酒里呢喃“要是当初……”,我以为林师雨的“要是”是指我们没有走散,现在才知道,那只是林师雨心里另一个人的墓志铭。
这一次,我要卷到天花板上去——不是为了证明给任何人看,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不被火焰吞没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