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:选择分野
晚自习中段人不见了,走廊尽头的背阴处,有人递给她一支烟,她学着吞云吐雾,咳得眼尾泛红,却偏要装作熟练。
小卖部玻璃门被反复推开,汽水“咔嗒”一声拧开盖子,配着某种廉价酒精的辛辣味,从她身上散出来。
我第一次正面看见她和张狂并肩,还是在体育仓库后。那小片空地有一堵墙,墙根的百叶草被鞋跟碾碎,青涩的汁液味混着薄荷烟的凉。
张狂把校服袖口卷到肘部,露出瘦骨嶙峋的前臂,笑得吊儿郎当:“师雨,今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,晚上城西新开了家live
house,灯光可炫。”
“我晚上还有晚自习……”她说着,眼睛却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下。
张狂歪着头,冲我挑衅似的瞟来一眼,再冲她打了个响指:“学习算什么?你这么聪明,想学回来随时都行。”
那一刻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找我。她习惯在临界点上等我一句“上课去了”,等我替她做选择。
可我只是把书往上一抬,轻声道:“上课时间要到了。”我绕开他们,沿着操场外圈走,风从耳畔卷过,把烟雾和薄荷味一并吹散。
她没有叫住我。
接下来几天,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,越来越用力地挣脱课堂。小测从九十分跌到七十,又跌到不及格,语文默写交白卷,英语小作文套着万能句。
班里流言如同窗外热风,扑面而来:“校花跟张狂?真的假的?”“那男的不是网吧一霸吗?”“这画风也太离谱了。”
她曾经的朋友渐渐跟她拉开距离,只有一个女生还试着劝她,她总是匆匆地笑:“没事的,就一阵子。”然后转身去追逐下一场夜色。
我以为这是她必须自己走的路,摔跤了、流血了,自己才会疼懂。
于是我退到自己的边界里,死盯自己的题,记自己的笔记,跑自己的圈。我告诉自己:尊重命运。
直到那个下午。
我给魏老师送整合好的错题册,敲办公室门时,里头像压着一口快要炸开的气。
“你看看你女儿!这是这次月考的成绩,倒数十名!你怎么有脸笑!”林父浑身发抖,把成绩单拍在桌上,眼睛红得像上了血。
“我笑?”张狂的母亲——一个烫了红棕头、指甲油艳得扎眼的女人——把包往桌上一拍,懒洋洋地挽袖子,
“是你女儿死乞白赖倒贴我儿子,你怎么不说!我们家小志多优秀啊,打球拿了奖,长得帅,音乐还玩得溜。多少女生巴不得给他送早餐呢。你家闺女非要凑上来,成天哭哭啼啼的,怪谁?”
“你——!”林母一步上前,抬手就要扇。
我本能地推门而入:“老师,卷子。”
老许、教导主任几个老师正在左右劝架,桌子被磕得“砰砰”响,粉笔灰在空中爆开一簇。林师雨缩在角落,脸色惨白,眼眶通红,但嘴唇紧紧抿着,倔强得一言不发。
她突然抬头,视线与我撞个正着,像抓到浮木一样:“一诚……你跟他们说说吧,我不想被锁起来,我只是——”
我咽下一口发苦的气:“对不起,师雨。你的人生,要你自己说服他们。我不再替你做决定。”
她怔住,眼里的光碎了一下,像被拨了的风铃,短促地颤了颤。
“你听听!”张狂母亲轻蔑地笑,“连你所谓的竹马都不帮你。还不是知道你自己做得不地道?小姑娘,谈恋爱可以,但别毁人前途啊。我们家小志以后要去南方发展,可不会被你拖累。”
“你儿子挂了多少科要不要我念一遍?”林父怒极反笑,“你倒是会说!”
两边又要炸,老许拍了拍桌子,嗓音压得很低:“都冷静点!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孩子带回家,别在办公室里打!”
混乱中,林母转向我,强自压下怒火,带着乞求:“一诚,阿姨求你,跟她说说吧。她听你的。你劝她回去,好好读书,好不好?”
我深吸气,把卷子放下,低声而清晰地说:“阿姨,我尊重你们的决定,也尊重她的选择。但我不会说服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,就像以前我也不该替她决定那么多。我只能祝你们都冷静一点。”
林母眼眶立刻又红了:“那你——”
我合了合掌:“对不起。”
最终,老师们把两位家长劝散。林师雨被父母半拖半拽地带走,张狂母亲甩下一句“谁稀罕你们学校”,踩着高跟哒哒远去。
办公室门合上,空气仿佛被人揉皱了,角落里落下一小撮被打翻的图钉,散得满地。
那晚,我照例在自习室坐到十点半。走出教学楼,夜风有点凉,我沿着操场慢跑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——
【师雨:你真的不会帮我了吗?哪怕一句话。】
我停下,盯着屏幕很久,回:【这一次,我把决定权还给你。】
她回:【那我自己选。】
我看着这四个字,忽然想起火焰吞噬新婚夜时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,酸涩涌上喉头,却被我硬生生咽回去。
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去洗漱、回宿舍,照着计划做俯卧撑,关灯。枕边那本错题册翻到今天的页码,铅笔印子清晰,像钉子一点点往木板里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