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八章:透明界限
听夏十八岁生日那天,陆司辰请了假。
他从早晨就开始准备,公寓里堆满了采购的食材和装饰品。
下午三点,门铃响了——是预订的蛋糕,双层,奶油上缀着新鲜草莓,侧面用巧克力写着:“听夏,成年快乐”。
他看着那行字,有些恍惚。
六年了,那个蜷缩在医院长椅上的小女孩,今天成年了。
听夏放学回来时,被公寓的样子吓了一跳。
彩带、气球、餐桌上的烛台,还有满厨房的食材。
陆司辰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:“洗手,帮忙。”
她愣愣地点头,放下书包,卷起袖子。
晚餐很丰盛:红酒炖牛肉、香煎鳕鱼、芦笋沙拉,都是听夏爱吃的。
陆司辰还开了瓶红酒——她成年了,可以喝一点。
“第一杯,”他举杯,烛光在酒杯里晃动,“祝我们听夏,从今天起,是个大人了。”
听夏碰了碰他的杯子,抿了一小口。
酒液辛辣,她皱皱鼻子,又喝了一口。
渐渐地,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。
礼物是在饭后拆的。
陆司辰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,推到她面前。
听夏打开,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,坠子是一颗小小的、切割成水滴形的海蓝宝,在烛光下闪着温和的蓝光。
“好漂亮。”她轻声说,手指抚过冰凉的宝石。
“我帮你戴上?”
她转过身,背对他。
陆司辰拿起项链,手指擦过她后颈的皮肤。
她抖了一下,没有动。
扣上搭扣时,他的指尖在她颈后停留了片刻,能感觉到她的脉搏,急促而清晰。
“好了。”他退开一步。
听夏转过身,手抚着坠子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:“谢谢哥哥,我很喜欢。”
又喝了一杯酒。
听夏的酒量很浅,两杯下去,眼神已经有些迷离。
她托着腮看他,烛光在她眼中跳跃。
“哥哥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软,“你还记得我十二岁生日吗?”
“记得。”陆司辰说,“你许愿说,想快点长大。”
“嗯。”她笑了,有点傻气,“那时候觉得,长大了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,就能做所有想做的事。”
“现在呢?”他问,“长大了,想做什么?”
听夏沉默了。
她转着手中的酒杯,看着杯壁上滑落的酒痕。良久,才说:“我想……搬出去住。”
陆司辰的手僵住了。
“学校宿舍申请通过了,”她不敢看他,“下学期开始,我想试试住校。”
“为什么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因为……”听夏抬起头,烛光下她的眼睛湿润而明亮,“因为我不能永远躲在哥哥身后。”
她的话很轻,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陆司辰胸口
“还有呢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听夏深吸一口气,又喝了一大口酒。
酒精给了她勇气,她把杯子放下,手指紧紧攥着桌布。
“哥哥,”她说,声音在颤抖,“如果……如果你不是看着我长大的,你会……会喜欢我吗?”
空气凝固了。
陆司辰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那个小小的、清晰的自己。
烛火噼啪响了一声,墙上的影子晃了晃。
从十二岁那个春夜开始,从她抓住他衣角的那一刻开始,从她第一次对他笑开始,从她画下他眼睛开始——
但他不能说。
“听夏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喝多了。”
她的眼睛瞬间黯了下去。
她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没笑出来:“嗯,可能吧。”
她站起身,晃了一下。
陆司辰下意识伸手扶她,她轻轻推开: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她走回房间,安静地关上门。
陆司辰坐在餐桌前,看着满桌狼藉,看着燃烧的蜡烛,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。
红酒还剩半瓶,在瓶子里泛着暗红的光,像凝固的血。
他起身,走到她房门口。
举起,又放下。
最终,他靠墙坐下,头埋在膝盖里。
门内,听夏背靠着门板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项链的坠子贴在胸口,冰凉。
她伸手握住它,握得那么紧,宝石的边缘陷进掌心。
她觉得冷,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。
那晚陆司辰没有睡。
凌晨三点,他轻轻推开听夏的房门。
她已经睡着了,蜷缩在床上,手里还握着那条项链。
台灯没关,光洒在她脸上,睫毛湿漉漉的。
他在床边站了很久,然后俯身,极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,“再等等,等我……准备好。”
第二天早晨,听夏已经收拾好书包,桌上放着宿舍申请的确认单。
“我下周搬过去,”她平静地说,“先适应一下。”
陆司辰看着她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头:“好。需要我帮忙吗?”
“不用,东西不多。”她咬了口吐司,眼睛看着窗外,“哥哥……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。”
她说得那么客气,那么疏离。
陆司辰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,呼吸都疼。
“听夏——”
“我上学了。”她打断他,背上书包,“晚上不用等我吃饭。”
门关上。
公寓又空了。
陆司辰站在原地,看着桌上那张宿舍申请单。
他走到阳台,看着楼下她远去的背影。
秋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,她走得很稳,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那个需要牵着他的手才敢过马路的女孩,已经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