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别哭
闹铃在六点三十五分准时响起,同时,何永芳女士推开了我的房门。
我从床上坐起来,“妈?”
何永芳应了一声,“快起床吃早饭了。”
我下床,无精打采地洗漱,吃饭,然后背上书包出了家门。
“打起精神来!高三加油!”
我回头看着在门口穿着围裙的何永芳,朝她点点头,“妈,你要记得我爱你!”
“快去学校吧!”她挥挥手,估计是一点也受不了我油腻的煽情。
“喏,这给你喝,我不爱喝草莓味的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可以看看黑板,看看书,还可以看看我。”
“我希望你多吃点甜的,每天心情可以好一点。”
“顾盛同学,该交作业了。”
“There is a crack in everything.That is how the light gets in.顾同学,上次老师给我们复习名词从句时用的就是这个例子,当连接词是how这类疑问词时,从句也要用陈述语气。考试写作文的时候……”
“我该回去了,我妈妈会着急的。”
……我几乎重演了第七次循环里发生的事情,顾盛顺着毛撸,还是挺好撸的。第二个学期顾北峰来找我的时候,我没让他碰,哪怕只是袖子。听他讲话时也让他和我保持三米的距离,只是在教室门口听完了他的道歉然后表示同意。
可是顾盛还是绑了顾北峰,要给他下蛊,要让他痛的生不如死。我来不及细想,赶紧跑去阻止,在暂时安抚好顾盛之后,我没有放走顾北峰,没有让他到处乱说。
我事先捉了一只蜘蛛放在顾北峰手上,骗他说他被蜘蛛咬了,只要他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蛊毒就会开始发作。顾盛没有死在那天,却在三天之后走上了天台,从天台上跳了下来,死状难看。
难道顾盛不是因为大家对他的舆论和谩骂自杀的吗?
第九次重来。我睁开眼,入目的的是家里纯白的天花板,两秒之后,闹铃响起,我妈推门而入。
我浑身是汗,像是刚从水里爬上来,狼狈至极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满脑子都是顾盛浑身是血的画面。
“做噩梦了?”何女士问我。
我无力地点点头。什么时候噩梦才能真的结束呢?在这样反反复复的循环中,我开始觉得自己也开始变得不真实起来,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种幻觉和排演。而最真实的,竟然,只剩下顾盛。
“这是我最喜欢喝的草莓味的牛奶,给你喝。”我把粉红色的一小盒放在他的桌子上,这一次,牛奶盒没有掉下来,顾盛淡淡地看了一眼,收回了目光。
在他开口之前,我抢先说:“现在不熟,以后就熟了。”
赵玉茹生日那天,我端着蛋糕在饮品店门口守株待兔,我听见赵玉茹她们小声说“宛宛她好像有那个什么病。”
顾盛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,我揪住他的袖口,“蛋糕,赵玉茹生日,你吃。”我已经懒得念完全部的台词了。
他看了一眼,“一天一瓶牛奶还不够,你还想要学校里那群人把我们传成什么样?”
我平淡地看了一眼他脚边的蜘蛛,看了几秒,那蜘蛛似乎害羞了,躲到了顾盛后面,这小玩意次数看多了怎么越看越可爱?是我出问题了还是他的蜘蛛出问题了?
赵玉茹站在排名榜前,拍拍我的肩膀说:“宛宛,我还以为你是看上他的颜值了呢,没想到你是看上他的实力与低调了。”
不瞒你说,我是两年前才知道他学习成绩这么好的,并没有知道得比你早。瞧,我的脑子已经混乱了。
刚考了第一名得顾盛第二天就没来学校,据说是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了,好在只摔了半个楼层,伤的不是太严重。话说,他这么不小心的吗?明明前几次都没有。
我去医院探望顾盛的时候,他还在睡觉,我看着他安静的睡颜,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床边,可是顾盛是何其敏锐,他马上睁开了眼睛,艰难地坐起身来。
然后对着他的左手边讲话,“何宛佳?你怎么来了?”眼睛很漂亮,声音还蛮好听的,就是能不能对着我讲,我坐在你的右手边的椅子呢亲。
他还讲得津津有味,“怎么不说话?何宛佳?”
“你是不是来给我补课的?”
我默默地给他整理了腿边的被子,他的腿上还绑着绷带。然后他猛地一转身,直直地看着我,可是我知道他其实,看不见我。
他像个被发现了秘密的孩子,可是被发现了之后竟然不是表现出羞愧和生气,而是酸涩的委屈。
“顾盛,你怎么知道我要来给你补课?算了,现在关键的不是这个。
“我问他,“顾盛,你为什么看不见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点外伤也没有,如往常一样平静。
“你平常,也看不见吗?”我倒了一杯温水,递到他手里。
“平常左眼能看见。右眼很模糊。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摔下去就两只都看不见了,我还以为,会要再过十年才彻底看不见呢。”
“你平时总请假,是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不能坚持了才——”
“我从小时候身体就不好,胃不好,肝不好,心脏不好,甚至上着课就能晕过去,视力越来越坏,我以为那是近视,结果我连近处的也看不清,像是打了马赛克。去医院检查过,什么也检查不出来。可是身体确实在衰竭。”原来他前两次在病房里说的,能再活个十年,是这个意思。
“我也想当个平凡的人,可是没人告诉我,变成瞎子,命不久矣也能叫平凡。”
他从身到心,都生病了。
他抬手触碰到我的脸庞,摸索到我脸上的湿意,轻轻地把它们擦去,用我曾听过最温柔的语气说:“别哭,何宛佳,别哭。过两天我就能看见了。”
他知道自己有抑郁症,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一日一日地变糟糕,但还是鼓足了勇气在那个除夕的夜晚,在篝火旁对我说:“亲我。”我知道,那大概是他最勇敢的一次尝试,他一直不敢太主动,盼着我能主动,可是,却等来了最直截的拒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