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下蛊
今年除夕的篝火旁,我听着少年吹完了夜箫,他将夜箫收好,却打算离开。
我走到他身边在他身边坐下,看着那一轮银月,与他正好相衬,“好巧啊,顾盛,我们还是同乡。”
他淡淡地嗯了一声,“要一起去跳舞吗?”他问。
我看着他另一只手捏紧的拳头,又看看正在往我脚上爬的黑色小虫,那只虫子似乎是因为被我发现,然后蔫蔫地从我脚上又爬下去了。我忍不住笑起来。
这是我第一次看顾盛脸红,即使是在黑夜中,但因为篝火的明亮显得更加地红,他不自在地别开脸,低下脑袋,低声说:“这不是蛊,只是会让你暂时意识不清。它不会吸你的血。”他一句一句地解释着。
“所以你是想要在我意识不清的情况下,和我跳舞?可是,我不想跳舞。”
顾盛把头埋得更低,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我捧起他的脸,在他惊讶的眼神中,轻轻地亲上去。
他睁大眼睛看着我,“何宛佳,你……这是什么意思?”
我朝他点点头,“嗯哼,大概就是,我喜欢你,我主动喜欢上了你的意思。”
顾盛狐疑道:“你不要骗我,我知道你是为了摆脱循环才说喜欢我。”
我笑着看他:“终于不装了?”其实,你也循环了九次。
其实我早就知道了,每一次重来,顾盛一开始对我的态度都挺冷漠的,可是,毕竟认识他这么多年,我还是察觉出了循环刚刚开始时每次他态度的细微变化。顾盛从来不是能轻易能接受别人好处的人,可是他从第六次开始就毫无防备地收下第一盒牛奶,原因很简单,他已经和我认识五年了,知道我会和他一起循环。
他前不久摔下楼梯就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测,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的行为甚至台词都不会改变,我妈和赵玉茹是因为我的影响,所以她们每次的话有点差别,可是行为也没有偏差,赵玉茹九次生日许同一个愿,赵玉茹总能在那天上厕所的时候看见顾盛把顾北峰拖上六楼。
可是顾盛,他似乎是“自由的”,在第七次循环中,他把顾北峰带去六楼第五间教室,但是第八次,他却把顾北峰带去了第三间教室。他这次摔下楼梯确实是不小心的,可是却违反了既定的规律。
我没有干扰他,他却做出了和“轨迹”不同的事情。
大家好,我叫何.福尔摩斯.宛佳。
“你不要骗我,我没什么值得喜欢的。”
“我自私又胆小。”
“我还会慢慢变成一个彻底的瞎子。”
“可是你温柔又坚强。”我看着他说,“你的病也会被治好的。”
他却摇摇头,“我后悔了,何宛佳,我不要你喜欢我,我的病治不好,我会瞎。”他站起身来想要走了。
等等,这是怎么回事,我都主动了然后你又退缩了?你是想让作者继续凑字数吗?
“为什么?为什么治不好?”
“我这不是病,我是被下了蛊,下蛊的人已经死了,解不开的。”
我拉住他的手,叫他转过身来,他慢吞吞地像只树懒似的转过来,我才发现,他委委屈屈哭了一脸,这么委屈怎么回事,我都还没委屈呢。他第一次有如此鲜活的情绪,但我竟然想让他再哭得更厉害一些。怎么办,难道我是变态?
我轻轻地抱住他,拍着他的背,“总会有办法的,别轻易放弃行吗?”
他问我:“人生:雨过会天晴吗?”
咱就是说,咱就是说,可以不要提我前几次给你买的那本毒鸡汤吗?
还有一个前两次被我忽略的点——我的外婆。
妈妈和外婆还是吵起来了。
我妈拉住我的手:“你答应过我的!放我去过我自己的生活,我不属于这,你答应过的!现在你又想对我女儿做什么?”
外婆只是看着我,她的眼睛还是和前几次一样浑浊,看向我的眼神却仿佛看透了一切似的。我对我妈说:“没事的,妈妈,外婆只是想和我说几句话。”
何永芳还是担忧地看着我。我笑着向她点点头,“妈,相信我,没事的。”
我跟着外婆走进了她常待的侧室,里面没有灯,唯一的光源是一扇窗户,在昏暗的环境中,我只看清房间里的一张木长桌,一个和桌子适配的木椅,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各种盒子,几副雕刀,竹片,还有一本旧书。
我抬头向上看,房间里系满了各种布条或者说布带,依稀看出来是暗红色的,可是它们红的度又不一样。房间里有种奇奇怪怪的味道,大概是常年湿气侵扰所致,说起来也怪,其它房间都在向阳通风处开窗,可是这个房间的窗户,似乎是反着来的。
外婆坐在了椅子上,用她满是皱纹的手抚着桌上的书。那是一本陈旧的书,书页已经变成黄色了,翻起来应该也要小心翼翼怕弄坏了的样子。
她看了我一眼。我问:“外婆,你是不是要我看它?”
她微微点了点头。我轻轻地拿起那本书,第一页上面写道:
南沙何氏,卑贱之户,附于大族沈氏。何氏芷兰诞于一九二三年,总角之岁,入沈府侍沈氏幼女沈黛。时而偷习沈氏蛊术,竟大有所成,无人能及。主仆尊卑不分 ,渐对沈黛生情……望后世以为警戒,以其为不齿,毋学其风,必更光耀祖宗,振兴何氏。
大概就是说,在旧时奴制还尚有余存时,南沙县的何家本来是巫蛊大族沈家的奴隶,不通巫蛊占卜之事。何家有个女儿何芷兰生在1923年,大约十岁就被送进沈府侍奉沈府的小女儿沈黛。她偷学沈家蛊术,还学有所成,她渐渐忘记尊卑,对沈黛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。沈黛嫁如意郎君之时,何芷兰正被绑在沈家的废弃吊脚楼里受刑,她受了八十一天万蛊噬咬的惩罚。何芷兰后悔自己之前的行为,并发誓一辈子为沈家和沈小姐效犬马之劳,不再敢有所僭越……希望沈家后世引以为戒,端正作风,光宗耀祖等尔尔之语。
何芷兰?她不就是我太婆吗?我疑惑地望向外婆:“您的蛊术,是太婆教的吧。”
当提起何芷兰的时候,外婆似乎才像一个“正常人”,她说起何芷兰时候饱含着一个女儿对母亲的爱与敬仰。她开口说:“是的,我的母亲教我蛊术,教我生存之道,可是,现在好像不太适用了。”
我知道,她是说何永芳与她的隔阂。“这里写的,只是故事的一小部分。”
我问她,“那后来发生了什么?”
“从战乱到安定,奴隶制彻底没有了,沈黛和她的丈夫一家搬出了寨子。西洋的观念改变了人们的想法,何芷兰看着这一切改变,她隐匿于世间,囫囵活了一辈子。在她垂垂老矣的时候,有一天她走在路上,看见了沈黛的曾孙。虽然那孩子看起来才三岁多,但已经可以从他的眉眼间看见曾经沈黛的影子,比他的父亲还要像沈黛。那个孩子被他的父亲牵着,是要回家认祖。所有的爱和恨又突然拧到她心里,终究还是恨多一些的。过了几天,何芷兰将那孩子骗来,在他身体放了蛊,那蛊叫人生疼啊,那孩子被吸了血,疼得打滚。他的身体会越来越弱,活不过三十岁,眼睛会变瞎,看不见一点亮,每个月也都要疼上几天。”
她说完,我就明白了,她说的是顾盛,症状都这么清晰了,倒不如直接念他的名字。那顾盛,从那时候到现在得有多疼?我外婆知道,一直都知道顾盛就是沈黛的后人,还知道我认识顾盛。说不定还知道——
“您知道我的来历?”我还是问出口了。她却说:“既非现世之人,亦是现世之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