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重生・噩梦重来
孟令仪是被一阵蝉鸣吵醒的。
那声音尖锐、绵长,像一根生锈的铁丝,从太阳穴往里钻。
她下意识抬手去挡刺眼的日光,却在看清自己手臂的那一刻,浑身僵住了。
那只手太年轻了。
皮肤是久经日晒的蜜色,手腕细得像根柴火棍,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。
这不是一双三十岁女人的手,这是一双十六岁姑娘的手。
她猛地坐起来,四下环顾。
土墙、木梁、糊着报纸的窗棂,墙角堆着几袋喂猪的麸皮,门框上挂着去年端午的艾草,早已枯黄发脆。
空气里有灶台烟熏火燎的味道,混着屋后猪圈传来的粪臭,闷热得像一口蒸笼。
这是她住了十六年的老屋,是她前世拼命逃离、又无数次在梦里回去的地方。
孟令仪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。低头看身上的衣服,是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,袖口磨出毛边,膝盖上打着补丁的裤子,脚上是露了脚趾头的解放鞋。
眼眶忽然发热,不是难过,是排山倒海的情绪翻涌,前世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轮转。
被逼辍学、被换亲嫁人、被弟弟一家吸血榨干,丈夫冷漠、婆家刁难,她起早贪黑操持家务,累出一身病,四十岁不到就像个六十岁的老太太。最后几年躺在医院走廊的折叠床上,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。
母亲比她走得还早,嫁出去的第三年,母亲被孟家当成免费劳力累垮了身子,一场风寒便撒手人寰,她赶回去时,母亲早已咽气,脸上还带着操劳的疲惫,连副像样的棺材都没有。
那是她前世最大的遗憾,也是午夜梦回最深的痛。
“令仪!令仪你死哪儿去了?还不快起来!你爹找你呢!”
门外传来母亲王秀莲急促的喊声,带着不耐烦,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孟令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床推开门,王秀莲就站在院子里,围着蓝底白花的旧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,鬓角汗湿一片。
她比记忆里年轻太多,头发乌黑,脊背挺直,眼睛虽有常年受气的疲惫,却还没被生活磨灭光泽。
“娘。” 孟令仪喊了一声,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王秀莲没注意到女儿的反常,压低声音说:“你奶奶来了,在堂屋跟你爹说话呢。你收拾收拾,别惹他们生气。”
顿了顿,又带着心疼试探:“你还没吃饭吧?锅里给你留了个红薯。”
孟令仪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逼回去。
她记得这一天,1986 年农历六月十九,是她重生的日子,也是前世命运彻底转折的日子。
奶奶孟老太来家里,名义上是商量,实则是通知 —— 她不能再读书了,下学期在家干活,等着嫁人换彩礼,供弟弟孟强娶媳妇。
前世,她哭过、闹过、跪在地上求过,最后还是被逼点头,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肿着眼睛还要笑着给奶奶端茶倒水。
但这一次,不会了。
几口吃完红薯,孟令仪抬脚往堂屋走,王秀莲在后面喊她,她头也没回。
堂屋里气氛剑拔弩张,孟老太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,六十多岁腰板依旧挺直,三角眼里精光四射,灰扑扑的对襟褂子,头发用银簪别得一丝不苟,看着普通,嘴皮子却能把活人气死。
“令仪这丫头,十六了,不小了。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?识几个字就够了,难不成还指望她考大学?”
孟老太磕了磕旱烟杆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我托人打听了,河西老赵家愿意出八百块彩礼,他儿子虽然腿脚有点不利索,但人老实,嫁过去亏不了她。”
父亲孟老实坐在一旁,低着头一声不吭。
四十出头的人看着像五十多,皮肤黝黑粗糙,常年弯腰干农活,透着被生活压弯脊梁的窝囊气。
“娘,令仪她成绩好,老师说……” 他嚅嗫着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“成绩好顶什么用?能当饭吃?” 孟老太眼睛一瞪,烟杆往桌上一敲,“你弟弟家的强子跟你家孟强差不多大,人家早就订了亲,就你家孟强还单着。
你这个当爹的,就不为儿子想想?老赵家那八百块,正好给你儿子娶媳妇用!”
孟老实彻底不吭声了。
孟令仪站在门口,将一切看在眼里,心里没有恨,只有透彻骨髓的凉。
前世她怨过父亲,后来才看清,他不是坏,是骨子里的懦弱,在孟老太面前永远是不敢说 “不” 的孩子,重男轻女的观念早已刻进骨子里。
“奶奶。”
孟令仪跨过门槛走进来,堂屋里三人同时看过来。
孟老太眯起眼睛打量她,目光像审视货物,“来了?正好,我跟你爹说的话你也听见了,收拾收拾,过两天我带你去老赵家相看。”
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,仿佛这是天经地义。
孟令仪没有哭也没有闹,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平静如潭水
“奶奶,我不嫁。”
孟老太一愣,随即脸色沉下来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嫁。”
孟令仪重复,不卑不亢。
“我不辍学,不换亲,也不嫁老赵家的小儿子。我的事,我自己做主。”
堂屋陷入死寂,孟老太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,三角眼里几乎喷出火,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。
“你个死丫头,翅膀硬了是吧?我活了六十多年,从没见过你这么不知好歹的!你是孟家的人,婚事就得听家里的,嫁不嫁由不得你!”
孟老实终于抬头看了女儿一眼,嘴唇动了动,却被孟老太的眼刀子一剜,又缩了回去。
孟令仪没有被吓住,前世被这个老太太骂了十几年,早已免疫,她淡淡一笑,笑容里有着不属于十六岁姑娘的从容与笃定。
“奶奶,现在是 1986 年了,不是旧社会。婚姻法规定,结婚自愿,任何人不得强迫。您要是硬逼我嫁人,我就去公社、去县里告,到时候丢人的不是我,是孟家。”
这话一出,孟老太的脸色变了。她不是不知道普法教育的事,公社干部挨家挨户宣传过,包办婚姻是封建残余,真闹到公社,理亏的是她。
嘴唇哆嗦了半天,想骂又骂不出来,最后恶狠狠地瞪了孟老实一眼:“你看看你养的好闺女!反了天了!”
抓起旱烟杆气冲冲地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丢下一句
“孟令仪,你给我等着!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!”
脚步声远去,堂屋里只剩父女二人,门口还站着偷听半晌、抹着眼泪的王秀莲。
孟老实看着女儿,眼神复杂,想说硬话,对上她平静的眼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爹,”
孟令仪率先开口,字字千斤
“我这辈子从没求过您什么,今天只说一句:书我要读,亲我不换。您要是觉得我碍事,我和娘搬出去住,不碍您的眼,但谁也别想拿我换彩礼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出堂屋,身后的孟老实像一尊泥塑般坐在椅子上。
王秀莲追出来,在院子里拉住她的手,手掌粗糙温热,还在微微发抖:“令仪…… 你就不怕你奶奶?”
孟令仪反握住母亲的手,握得很紧:“娘,我不怕。这辈子,我谁都不怕了。”
王秀莲怔怔地看着女儿,总觉得她哪里不一样了,不是长相,是眼神,没了从前的怯懦委屈,只剩经历风雨后的清醒与决绝。
“娘,您还记得河西老赵家吗?” 孟令仪忽然问。
王秀莲愣了愣:“老赵家?他家怎么了?”
孟令仪轻轻摇头,没有回答。
前世嫁过去她才知道,老赵家小儿子根本不是腿脚不利索,而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瘫子,八百块彩礼买断了她三年青春,在赵家当牛做马伺候瘫子,受尽刁难,最后赵家儿子死了,她被赶出来,连一分遣散费都没有。
这些事,母亲到死都不知道。
“没什么,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孟令仪弯了弯嘴角,抬头看天,六月的日头毒辣,院子里的枣树挂满青涩果子,墙角的牵牛花爬满半面土墙。
1986 年的夏天,才刚刚开始。
而她的人生,也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