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硬气・拒嫁换亲
第二天天还没亮,孟令仪就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,是前世养成的习惯,天不亮就得生火做饭、喂猪扫院,睡懒觉对她来说是奢侈。
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,公鸡还没打鸣,母亲的屋里也无声响,整个院子安静得像沉在水底。
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房梁,木头上蛀了几个洞,蜘蛛在角落结网,网上挂着干瘪的飞蛾尸体。
这间偏房她住了十六年,冬天漏风夏天漏雨,下雨天盆盆罐罐接水,叮叮当当响一夜。
前世她总觉得委屈,凭什么弟弟孟强住正房大屋,有新被子、白面馒头,而她只能窝在这间堆杂物的偏房,盖着硬邦邦的旧棉被。
后来她想明白了,在这个家里,委屈是没有尽头的,退一步只会被步步紧逼,与其委屈,不如硬气。
翻身起来叠好被子,把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,这是前世的习惯,不管日子多苦,都要守住自己最后的体面。
推开门,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,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。
孟老实该是下地了,孟强的屋里还传着鼾声,王秀莲在灶房忙活,炊烟从烟囱袅袅升起。
孟令仪走过去,还没进门就闻到红薯粥的香味。
“娘。” 王秀莲回过头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,勉强笑了笑,把一碗红薯粥递过来。
“趁热喝,娘给你卧了个鸡蛋。” 碗底的荷包蛋白嫩,蛋黄微微露出来。
孟令仪鼻子一酸,在这个家里,鸡蛋是金贵东西,要拿去换盐换针线,母亲定是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。
“娘,您也吃。”
“我吃过了,你吃你的。”
王秀莲说话时不敢看她,孟令仪知道她在撒谎,没有拆穿。
把鸡蛋夹成两半,一半塞进嘴里,一半趁母亲转身丢进粥锅里。
母女俩正吃着,院门被一脚踢开,孟老太又来了,身后跟着二婶刘氏和堂妹张桂芳。
张桂芳是二婶带来的拖油瓶,随前夫的姓,在孟家待久了,学了一身孟老太的刻薄本事。
三个人浩浩荡荡进院,气势汹汹,像是来抄家。
孟令仪放下碗筷,不慌不忙地站起来:“奶奶来了,坐吧。”
语气平淡得像招呼不受欢迎的客人。
孟老太没有坐,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,扯着嗓子喊:“孟老实!你给我出来!看看你闺女干的好事!昨天跟我顶嘴,今天连招呼都不打,这是要翻天了!”
孟老实从地里赶回来时,院子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。
八十年代的乡村没有娱乐,东家长西家短就是最好的消遣,听说孟老太找茬,半个村子的人都端着饭碗来看。
“又闹起来了?孟老太这是逼孙女嫁人换彩礼吧?”
“听说老赵家出八百块,她眼睛都红了。”
“令仪这丫头才十六,成绩还好,老师都说能考上学,太可惜了。”
“在孟老太眼里,丫头片子就是赔钱货。”
邻居的窃窃私语飘进院子,孟老太充耳不闻,她这辈子只在乎占便宜,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。
孟老实站在院子中间,被母亲和女儿夹在中间,脸上的表情像被左右开弓扇了耳光,看看母亲,又看看女儿,憋了半天:“娘,要不…… 再商量商量?”
“商量什么?”
孟老太声音拔高八度,“我昨天说的话都是放屁?孟令仪,我再问你最后一遍,老赵家你去不去?”
“不去。”
孟令仪的回答干脆利落。
“好!好得很!”
孟老太气得浑身发抖,转头对着围观人群哭天抢地,“你们都来看看!这就是我孟家养的好孙女!翅膀硬了,不把长辈放在眼里!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,她就这么报答我!老天爷啊,你睁眼看看,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!”
这是孟老太的惯用伎俩,撒泼打滚装委屈,前世这招对孟令仪百试百灵,她脸皮薄,受不了别人指指点点,每次都被逼让步。
但这一次,孟令仪没有慌,等孟老太哭完第一轮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奶奶,您哭完了吗?哭完了我说几句。”
她往前走两步,面对着人群,声音清亮:“各位叔伯婶子,大家都在,我把话说清楚。我奶奶昨天逼我辍学,要把我嫁给河西老赵家的瘫儿子,换八百块彩礼给我弟弟娶媳妇,我不同意,她就来闹。”
人群瞬间炸开了锅:“瘫子?不是说腿脚不利索吗?”
“八百块就把孙女卖了,这老太太心太黑了!”
“令仪这丫头太可怜了。”
孟老太的脸色变了,她没想到孟令仪敢当众抖出这些事,更没想到她连老赵家儿子是瘫子都知道。
“你胡说!就是腿脚有点毛病,不耽误干活!你个死丫头,血口喷人!”
孟老太跳起来反驳。
“那您告诉我,老赵家小儿子叫什么?多大了?什么病?能干什么活?您见过他吗?”
一连串问题把孟老太问住了,她根本没见过对方,只是听林媒婆说给高价彩礼,哪管对方什么情况。
“我…… 我见过!” 孟老太嘴硬。
“那您说说,他长什么样?”
孟老太支支吾吾说不出来,最后恼羞成怒:“你个死丫头,反了你了!我是你奶奶,我说的话你就得听!”
“奶奶,我敬您是长辈,才叫您一声奶奶。”
孟令仪的声音沉下来,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厉,“但您摸着良心说,这些年您对我们母女怎么样?家里有好吃的,第一个给孟强;过年做新衣服,只有孟强有,我穿堂姐剩下的;我考上初中,您不让读,是我娘跪着求您,您才勉强点头。这些事,您都忘了吗?”
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,王秀莲站在灶房门口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她没想到女儿把这些委屈都记在心里。
孟老太的脸青一阵白一阵,想反驳却无话可说,因为孟令仪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,邻居们也都看在眼里。
“还有,爹。”
孟令仪的目光落在孟老实身上,“您也是当爹的,孟强是您儿子,我就不是您闺女吗?他读书、吃肉、住大屋,我辍学、干活、住偏房,这些我都认了,谁让我是丫头。但您要拿我换彩礼,这是人干的事吗?”
孟老实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,不敢看女儿的眼睛,也不敢看邻居的目光,他知道女儿说的都对,却没有勇气反驳母亲。
“令仪……” 他嚅嗫着。
“爹,您别说了。” 孟令仪打断他,“我今天把话撂在这:我不辍学,不换亲,以后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和娘。您要是觉得我碍事,我带着娘搬出去,不花孟家一分钱,但谁也别想拿我换彩礼,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。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人群里有人带头鼓掌:“说得好!令仪这丫头有志气!”
“孟老太,别逼孩子了,现在都什么年代了,还搞包办婚姻!”
“令仪成绩那么好,说不定能考中专,光宗耀祖呢!”
孟老太被众人说得脸上挂不住,恶狠狠地瞪了孟令仪一眼,丢下一句 “你等着”,带着二婶和堂妹灰溜溜地走了,人群也渐渐散去。
院子里只剩蝉鸣,王秀莲走过来,把女儿搂进怀里,身体发抖,搂着她的手臂却格外用力:“令仪,娘对不起你,让你受这么多委屈。”
孟令仪靠在母亲肩上,闻着她身上油烟和泥土的混合味道,眼眶发红,却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:“娘,您别这么说,以后咱们娘俩好好过,谁也别想欺负咱们。”
王秀莲点点头,忽然从口袋掏出一个手帕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,加起来不到十块钱。
“这是娘攒的私房钱,本来想给你做件新衣服的,你要是不想嫁人,咱们就另外想办法。”
孟令仪看着那几张毛票,心里像被揪了一下,这是母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。
她没有拒绝,小心收好:“娘,这钱我先拿着,我会让它变多的。”
王秀莲不懂女儿的意思,却看见她眼睛里的光,那不是十六岁姑娘的天真,而是经历风浪后的沉稳与笃定,让她莫名安心。
当天夜里,孟令仪躺在偏房的床上,听着窗外的虫鸣,盘算着接下来的路。
手里不到十块钱启动资金,有前世的商业头脑,有对八十年代市场的记忆,还有母亲的支持,足够她开始做事了。
1986 年,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吹到乡村,小商品市场方兴未艾,头绳、手绢、卡通贴纸这些城里的热门货,在乡下还是稀罕物。
她前世在批发市场打过工,懂进货渠道,会讨价还价,清楚什么东西好卖。
第一步,摆摊,从小东西开始攒本钱;
第二步,开店面,让生意稳定;
第三步,做批发,薄利多销把规模做大。
闭上眼睛,前世在小商品市场摸爬滚打的日子浮现眼前,那些苦日子,如今都成了她的财富。
“这辈子,我要活出个人样来。” 她在黑暗中轻声说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,洒下一地清辉。
1986 年的夏天,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