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章 画室
程简住院的消息,是程辞告诉贾初的。
电话里他的声音很沉:“老毛病了,医生说需要住几天观察一下。”
贾初愣了一下,想起那个瘦瘦的、白得透明的女人,想起她每次见面时那淡淡的笑容,想起她说的那句“好好照顾自己”。
“严重吗?”她问。
程辞沉默了两秒:“还好。”
但贾初听出来了,那个“还好”是假的。
“我过去看看她。”
“不用。”程辞说,“她那人你知道的,不爱麻烦别人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要是方便,帮我去她那儿取几件换洗衣服,我这边走不开。”
贾初答应了。
第二天下午,她拿着程辞给的钥匙,站在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。
六层,没电梯。程简住在四楼。
贾初一层一层走上去,楼道里光线很暗,墙皮剥落,扶手上积着灰。她想象着程简每天从这里上上下下,早出晚归,一个人。
四楼,左边那扇门。
她插进钥匙,拧开。
门开了。
房间比她上次看到的更小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张窄窄的床上,落在洗得发白的床单上,落在书桌上那半杯凉透的水上。
贾初站在门口,忽然有点不敢进去。
这个房间太安静了。安静得好像没人住,又好像住的人随时会消失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衣柜在床脚,她打开,找了几件换洗的内衣和睡衣,叠好放进袋子里。又找了毛巾、牙刷、梳子,塞进去。
东西都拿齐了,她正准备走,目光忽然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。
那扇门一直关着。
上次来的时候,她没敢推开。但这次,不知道为什么,她站在那里,盯着那扇门,移不开目光。
那是程简的画室。
她想起那些画——满墙的山,满山的花,那条蜿蜒的溪水。
她想起程简说“画山”时的表情,淡淡的,像是随口一说,又像是藏着什么。
她想起自己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下午,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溪水上,亮晶晶的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——好像那扇门后面,有她一直在找的东西。
贾初走过去,握住门把手。
她顿了一下,然后推开了门。
画室比卧室还小,只够放一张桌子和一个画架。但墙上挂满了画,地上也堆着画,一层一层,密密麻麻。
全是山。
全是花。
全是那条溪水。
贾初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画,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一样。
春天的山,夏天的山,秋天的山,冬天的山。清晨的山,黄昏的山,月光下的山。满山的树,满山的花,满山的雾,满山的雪。
每一幅都是那片山。
她慢慢走进去,一幅一幅看过去。
看到第三幅的时候,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那是山脚下的一条小路。路两旁开着野花,路的尽头,隐约能看到几间房子。
她认得那条路。
梦里走过无数次的那条路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第六幅,是那条溪。溪水哗哗地流,阳光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溪边有一块大石头,石头上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她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她记得那块石头。
那天下午,她就蹲在那块石头上哭。
第十幅,是那片树林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像一片一片的光斑。树林里有一条小路,弯弯曲曲,通向山外。
她记得那条小路。
那个人牵着她,一步一步,从那里走出去。
贾初的呼吸开始发紧。
她转头看向墙角。那里有一个木盒子,不大,深棕色,放在一堆画的最上面,像是被特别珍视的东西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,拿起那个盒子。
盒子没有锁,轻轻一掀就开了。
里面是一幅画。
画上是三个孩子,手牵着手,站在山花烂漫的溪边。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,还有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。
扎辫子的小姑娘脸上挂着眼泪,却在笑。
另外两个孩子,脸是模糊的。
贾初看着那幅画,手指开始剧烈地发抖。
她认得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。
那是她自己。
那是十岁的她。
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,滴在画框上,她没察觉。
她把画从盒子里拿出来,翻过来。
画的背面,写着一行字——
“2007年夏,给小哭包。”
2007年夏。
小哭包。
那一年,她十岁。那一年,她在山里迷路。那一年,有一个人牵着她走出山林,把一颗糖塞进她手里,给她编了一只草蚱蜢。
那一年,那个人叫她——
小哭包。
贾初捧着那幅画,跪坐在地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。
是她。
是程简。
牵着她的人,是程简。
给她糖的人,是程简。
编草蚱蜢的人,是程简。
那个她找了十年、想了十年、念了十年的人——
从来不是程辞。
是程简。
是那个每次见面都淡淡笑着、话很少、总是说“好好照顾自己”的程简。
是那个画了满墙的山、画了那条溪、画了那个下午的程简。
是那个住在这么小的房间里、吃着最便宜的药、一个人熬过所有日子的程简。
是她。
一直都是她。
贾初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。
等她回过神来,天已经暗了。画室里光线昏黄,那些山那些花那些溪水,都笼在暮色里,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她把那幅画小心地放回木盒,站起来。
腿麻了,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翻找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她只是觉得,应该还有。
还有更多证据,证明这个她错过了十年的人,曾经离她那么近。
她翻画架下面的一叠纸,翻出几张速写。有山,有花,有树。翻到最下面一张,她的手停住了。
是一个女孩的背影。
扎着马尾,站在阳光下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是她。
是那天在校门口等程辞的她。
她记得那天穿的衣服,记得那天的天气,记得自己站的位置。
程简画了她。
那天她站在校门口等程辞的时候,程简就在某个地方,看着她,画下了她。
贾初攥着那张速写,眼泪又涌出来。
她又翻。
在抽屉里,她翻出一个铁盒。
打开,里面是一只草蚱蜢。
褪了色的,腿有点歪,须有点长短不一。
是她编的那只。
是她送给程辞、说是纪念相遇的那只。
程辞说放在他那儿他看着难受,原来他给了程简。
而程简,把它收在这里,和那些画放在一起。
贾初捧着那只草蚱蜢,终于忍不住,哭出声来。
她想起这些年的一切——
想起第一次见到程简时,程简看她的那个眼神。那不是陌生人的眼神,那是看着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人的眼神。
想起程简每次见面都说“好好照顾自己”,不是客套,是真的希望她好。
想起饭桌上她讲那个下午,程简低着头喝汤,什么都不说。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得。
想起程简说的那句“没有”——她没去过那片山。那是假的。她去过,她比谁都熟悉那片山。那是她们相遇的地方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她什么都不说。
贾初跪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她想起程简那张越来越白的脸,想起她越来越瘦的身体,想起程辞电话里那句“老毛病了”。
她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。
她站起来,擦了一把眼泪,拿起手机。
她要问程辞。
她要问清楚。
她要——
手机刚拿起来,门忽然开了。
贾初转过头。
程简站在门口。
穿着病号服,外面套着一件旧棉袄,脸色白得像纸。她看着贾初,看着贾初手里的草蚱蜢,看着打开的抽屉,看着那幅被翻出来的画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就那么站着。
贾初看着她,嘴唇发抖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是程简先开口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你都看到了。”
不是问句。
是陈述句。
贾初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是你。”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一直是你。”
程简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,和以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。不是淡淡的,不是疏离的,是认命的、释然的、终于不用再藏的那种笑。
“是我。”她说。
贾初冲过去,一把抱住她。
程简被她抱得晃了一下,站稳了,没有推开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任她抱着。
贾初把脸埋在她肩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程简抬起手,犹豫了一下,落在她背上。
轻轻地拍了两下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。
那声音那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“你开心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