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中岁月静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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轻小说·日常向轻小说连载中43808 字

第九章 暗涌

更新时间:2026-03-19 13:57:52 | 字数:2659 字

那顿饭之后,程辞失眠了好几天。

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一闭眼就是饭桌上的画面——姐姐低着头喝汤,贾初眉飞色舞地讲那个下午,自己像个木头一样坐在中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他想起姐姐最后说的那句“她开心就好”。

那语气太平静了,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
他以前不懂,现在有点懂了。那不是真的平静,是放弃了所有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平静。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不往前也不往后,就那么站着,风吹过来也不动。

他害怕这种平静。

周末晚上,他给姐姐打电话。

“姐,有空吗?出来喝点东西。”

程简沉默了两秒: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,就是想……和你说说话。”

又是两秒沉默。

“嗯。”

他们约在程简出租屋附近的一个小烧烤摊。那种路边摊,塑料棚子,矮板凳,炭火味儿呛得人眼睛疼。程辞到的时候,姐姐已经坐在那儿了,面前放着一瓶啤酒,没开。

“怎么约这儿?”程辞坐下来,搓搓手。天冷,手都冻僵了。

程简把啤酒推给他:“近。”

程辞开了啤酒,给姐姐倒了一杯,自己也倒了一杯。两个人碰了一下,都没说话,各自喝了一口。

烧烤端上来,羊肉串滋滋冒油。程辞拿了两串递给姐姐,程简接过去,慢慢吃着。

“姐,”程辞开口,“你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咳嗽好点没?”

“好多了。”

程辞看着她。灯光暗,看不太清脸色,但他总觉得姐姐又瘦了,下巴尖得能戳人。

“去医院看了吗?”

程简顿了一下。

“看了。”

“医生怎么说?”

“没什么,就是老毛病。”程简低下头,又吃了一串羊肉串,“你叫我来就为了问这个?”

程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姐,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
程简没说话,继续吃。

“贾初那边……她对我越好,我越难受。她想报的那个恩,根本不是我。可她不知道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每天给我发消息,问我吃没吃饭,睡没睡觉,天冷了加没加衣服。我……我配吗?”

程简放下手里的签子,看着他。

“你配不配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她愿意对你好,那是她的事。你接不接受,是你的事。”程简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报的是她心里的恩,不是你的。”

程辞愣了一下。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程简打断他,“程辞,你听着。这件事从一开始,就没有对错。她记了十年的人,不是你。但你要让她知道真相,她这十年怎么办?她那些日记、那些计划、那些未来的想象,全部变成一场笑话。你忍心吗?”

程辞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“你不忍心,我也不忍心。”程简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“所以就这样吧。她开心就好。”

程辞看着她,眼眶有点发酸。

“姐,那你呢?”

程简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什么我?”

“你开心吗?”

程简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
“我开不开心,不重要。”

那天晚上,程辞喝多了。程简把他送回学校,看着他被室友扶进去,然后一个人往回走。

风很大,吹得她身上的酒气散得快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力。

路过一家24小时药店,她停下来,站了一会儿,又继续往前走。

她不需要买药了。

药已经没用了。

回到出租屋,已经快十二点。她打开门,没开灯,就那么摸黑走进去,坐在床边。

坐了一会儿,她拉开抽屉,从最底层翻出一个信封。

里面是医院的检查单。

她没开灯,也不需要开灯。那几个字她已经看了无数遍,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——

“晚期。”

两个字,判了她死刑。

她把检查单放回去,手指碰到旁边一个凉凉的东西。是那只草蚱蜢。褪了色的,腿有点歪,须有点长短不一,是贾初编的那只。

程辞送来的。

他说:“姐,这个你留着吧。放在我那儿,我看着难受。”

程简把它接过来,放在抽屉里,和那张检查单放在一起。

一个是她给出去的,一个是她还回来的。

多巧。

她坐在黑暗里,握着那只草蚱蜢,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把它放回去,关上抽屉,躺下来。

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。她盯着那小块光,慢慢闭上眼睛。

明天还要上班。

后天还要上班。

大后天还要上班。

她要一直上班,上到上不动的那天。

这是她的命。

同一时间,贾初也没睡。

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个本子,是她新买的计划本。

第一页写着几个大字:

“和程辞的未来计划”

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好多条——

· 毕业后留在这座城市,找一份稳定的工作
· 租一个离他近一点的房子,可以经常给他做饭
· 存钱,先存够五万块
· 等他研究生毕业,一起去旅行
· 去当年那片山看看,和他一起
· ……

她一条一条地看,一条一条地补充,每写一条,心里就甜一下。

室友从上铺探出头来:“这么晚还不睡?”

贾初抬头,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写东西呢。”

“写什么?”

“未来。”

室友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“恋爱中的女人真可怕”,继续睡了。

贾初没理她,继续低头写。

写到“去当年那片山看看”的时候,她忽然愣了一下。

那片山……

她想起程简房间里的那些画。满墙的山,满山的花,还有那条溪水。

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
她以前没多想,现在忽然觉得有点奇怪——程简姐为什么画那么多山?那些山是哪里?是不是也和她记忆里的那片山是同一个地方?

可程简姐不是说,她没去过吗?

贾初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
肯定是自己想多了。山都长得差不多,有什么好奇怪的。

她继续往下写。

写到最后,她在那页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笑脸,旁边写上:

“程辞,等我来找你。”

然后合上本子,关了灯,钻进被窝。

她很快睡着了,嘴角还带着笑。

她不知道,这个被她写进未来里的人,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一夜无眠。

她不知道,那个被她遗忘在记忆深处的名字,正和一张晚期诊断书一起,躺在一个黑暗的抽屉里。
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这个晚上,三个人,三种失眠。

程辞盯着天花板,一遍一遍问自己:还能瞒多久?

程简握着那只草蚱蜢,一遍一遍告诉自己:这样就好。

贾初做着甜甜的梦,一遍一遍想着:未来会很好。

窗外,月亮慢慢西沉。

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。

只是有些人,已经没有多少新的一天了。

第二天早上,程简照常起床,照常洗漱,照常挤地铁去上班。

她坐在工位上,打开电脑,开始画今天的稿子。

同事路过,问她:“程简,你脸色不太好,没事吧?”

她摇摇头:“没事,就是昨晚没睡好。”

同事“哦”了一声,走开了。

程简继续画。

下午的时候,她接了一个电话,是程辞打来的。

“姐,晚上贾初说要过来做饭,你来不来?”

程简沉默了两秒。

“不去了,加班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姐……”

“真的加班。你们吃吧。”程简的声音很平静,“好好对她。”

挂了电话,她坐在那儿,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关掉手机,继续画。

画的还是山。

满山的树,满山的花,一条蜿蜒的溪水。

溪边站着三个孩子,手牵着手。

其中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,脸上挂着眼泪,却在笑。

另外两个,她一直没画脸。

她拿起笔,在那个个子高一点的孩子脸上,轻轻画了几笔。

那是一个淡淡的笑容。

很淡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
但那是笑。

那是她留给自己的,最后一个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