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二章 山花
那天之后,贾初再也没有离开过医院。
她请了长假,跟学校说家里有事。辅导员问什么事,她没说,只是眼眶红了一下,辅导员就没再追问。
她每天住在病房里,睡那张窄窄的陪护椅。程简让她回去休息,她摇头。程简说医院有细菌,别老待着,她摇头。程简说我没事,你该干嘛干嘛去,她还是摇头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,“你赶我也不走。”
程简看着她,最后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但贾初看到她在笑。
很淡很淡的笑,藏在嘴角,藏在眼睛里。
那是程简的专属笑容。
贾初开始学着照顾人。
她以前只会照顾程辞——程辞是男生,皮实,感冒了喝碗汤就好。程简不一样。程简像一片薄薄的冰,好像碰一下就会碎。
她问护士该怎么翻身、怎么擦身、怎么喂药。护士教她,她拿小本本记下来,一条一条照着做。
程简看着她拿着本子念念有词的样子,忽然笑出声。
“你干嘛呢?”
贾初抬起头,一本正经:“背流程。”
“什么流程?”
“照顾你的流程。”
程简看着她,眼神软了一下。
“我以前也是这么照顾阿辞的。”她说,“他小时候老生病,我背着他去卫生所,一路上都在背流程。先挂号,再排队,看完病拿药,回家熬药,喂药,哄他睡觉。”
贾初愣了一下。
“你那时候多大?”
“八九岁吧。”程简想了想,“妈妈身体不好,不能累着。阿辞的事,我来。”
八九岁。
贾初想起自己八九岁的时候,还在为丢了一只草蚱蜢哭鼻子。而程简已经在背弟弟去卫生所,已经在背流程。
她把头低下去,不说话了。
程简看着她,忽然伸手,碰了碰她的脸。
“怎么了?”
贾初摇摇头,没说话。
程简的手指凉凉的,落在她脸颊上,像一片雪。
“别想那些。”程简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贾初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那时候有人照顾吗?”
程简的手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照顾自己。”
贾初的眼泪又要涌出来。
程简看着她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怎么这么能哭。”
“因为是你。”贾初说,“在你面前,我不用忍着。”
程简看着她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我想吃颗糖。”
贾初愣了一下。
“糖?”
“嗯。”程简点点头,“就那种最便宜的,水果糖。红色糖纸的那种。”
贾初转身就跑。
她跑到医院门口的小卖部,把所有的水果糖都买了。红的、黄的、绿的,满满一袋子。
跑回病房,气喘吁吁地把袋子递给程简。
“都……都买来了。”
程简看着那一袋子糖,忽然笑了。
“这么多?”
“不知道你喜欢哪种颜色的。”贾初还在喘,“都买了。”
程简从袋子里拿出一颗红色的,剥开糖纸,放进嘴里。
她慢慢含着,眯起眼睛。
“就是这个味道。”她说,“小时候难得吃上一颗。谁家办喜事发了糖,能高兴好几天。”
贾初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
“我那颗糖,”她轻声说,“留了十年。”
程简转过头看她。
“我舍不得吃。”贾初说,“就放在铁盒里,天天看。后来糖纸和糖黏在一起,分不开了。再后来,我把它给你弟弟了。”
程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颗糖,”她说,“是我给你的。”
贾初点点头,眼眶又红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程简看着她,忽然伸手,从袋子里又拿了一颗糖,剥开,递到她嘴边。
“吃一颗。”
贾初愣了一下,张嘴含住。
糖很甜,甜得她眼睛发酸。
程简看着她,笑了。
“好吃吗?”
贾初点点头,含着糖,说不出话。
程简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的天。
“小时候我就想,等以后有钱了,买一大包糖,想吃就吃。”她慢慢说,“后来有钱了,却想不起来了。今天忽然想起来,就想吃一颗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贾初。
“谢谢你给我买糖。”
贾初摇头,眼泪掉下来。
“以后天天给你买。”
程简笑了笑,没说话。
她们都知道,“以后”不多了。
程简一天比一天虚弱。
最开始还能下床走两步,后来只能靠在床头,再后来连坐起来都费力。贾初每天给她擦身、喂饭、喂药,做所有能做的事。
程简有时候会睡着,睡得很沉,叫都叫不醒。贾初就坐在床边,看着她苍白的脸,听着她微弱的呼吸,心里一阵一阵地慌。
她怕她睡着睡着,就不醒了。
有一天下午,程简醒过来,看到贾初坐在床边发呆。
“想什么呢?”
贾初回过神,摇摇头。
程简看着她,忽然说:“你给我讲讲你这十年吧。”
贾初愣了一下。
“十年?”
“嗯。”程简点点头,“从那天之后,到我找到阿辞之前。你怎么过的,想了什么,做了什么。我想听。”
贾初沉默了一会儿,开始讲。
讲她回家之后天天盼着再去山里,后来没去成。讲她把那颗糖藏在铁盒里,每天晚上打开看一眼。讲她上小学、上初中,搬了两次家,那颗糖一直跟着她。
讲她高中那年翻出铁盒,决定找那个人。讲她查资料、找信息,终于看到那张照片。讲她考上大学,站在校门口,心跳得快要蹦出来。
讲她见到程辞的那一刻,心里又激动又空落。讲她后来做的那些事——送汤、织围巾、编草蚱蜢。
讲她每次见到程简时那种奇怪的感觉,讲她画室里看到那些画时的崩溃。
讲她终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,觉得自己这十年像个傻子。
程简听着,一直没说话。
等贾初讲完,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你不是傻子。”
贾初看着她。
程简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你只是记了一个人十年。”她说,“那个人是我,我很荣幸。”
贾初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程简看着她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你怎么又哭了。”
“因为你。”贾初说,“你说这种话,我怎么可能不哭。”
程简笑了。
“好,是我的错。”
贾初把脸埋在她手心里,哭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“程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给我讲讲那天吧。”
程简看着她。
“就是那天在山里,”贾初说,“你记得的,都给我讲讲。我想听你讲。”
程简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开口。
“那天太阳很好。我带着阿辞进山采野菜,走到溪边,听到有人在哭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弯起来。
“走过去一看,一个小姑娘蹲在石头上,脸埋在膝盖里,哭得一抖一抖的。衣服很漂亮,裙摆拖在泥地上,她也没管。”
贾初听着,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我走过去,把我的一块旧手帕递给她。她抬起头,满脸的眼泪,眼睛红红的,鼻子也红红的。像一只淋了雨的兔子。”
程简说着,转头看着贾初。
“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贾初愣了一下,破涕为笑。
程简也笑了。
“后来我牵着你走出山林。你的手很小,攥得我很紧。我一边走一边给你编了一只草蚱蜢,你接过去的时候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时候我想,这个小朋友真可爱。希望她以后都开开心心的。”
贾初握着她的手,眼泪流个不停。
“临走的时候,我把身上唯一一颗糖塞给你。你攥着那颗糖,眼睛又亮了。后来你被抱上车,趴在车窗上朝这边挥手。阿辞站在我旁边,也朝你挥手。你以为是他,就冲他挥得更用力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我就退到树影里,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。那时候我想,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。”
贾初听到这里,忽然扑过去抱住她。
“你见到的。”她把脸埋在她肩上,声音闷闷的,“你见到我了。”
程简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嗯。见到了。”
那天晚上,程简的精神忽然好了一些。
她能坐起来了,话也多了,还让贾初扶着她下床走了两步。护士进来看,说今天状态不错,贾初高兴得直点头。
程简看着她高兴的样子,没说话。
回到床上,她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“外面下雪了吗?”她问。
贾初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下了。小雪。”
程简点点头。
“我想看看。”
贾初把窗帘拉开,把窗户开了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几片雪花。
程简看着窗外,看了一会儿。
“那年山里的花,开得真好。”她忽然说。
贾初愣了一下,转头看她。
程简的目光落在窗外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满山都是花,红的、黄的、紫的。溪边开得最多,一大片一大片。你蹲的那块石头旁边,就有一丛野菊花。”
她慢慢说着,嘴角带着笑。
“我本来想给你摘一朵的,后来忘了。”
贾初走到床边,握住她的手。
“下次去摘。”她说,“我们一起。”
程简转过头,看着她。
她的眼神很温柔,温柔得像春天的溪水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慢慢闭上眼睛。
贾初以为她累了,就没说话,只是握着她的手,坐在床边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一片一片,落在这个城市的夜里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。
很轻的呼吸声。
贾初握着程简的手,忽然觉得那只手凉了一下。
她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
程简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,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。
很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贾初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程简?”
没有回应。
“程简?”
还是没有。
贾初站起来,凑近她,看着她的脸。
那张脸很白,很安静,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。
她伸手去探她的鼻息。
什么都没有。
贾初愣在那里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喊,喊不出来。想哭,哭不出来。
她就那么站着,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
一片一片,落在这个冬天的夜里。
很久之后,她终于发出声音。
很小很小的声音,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程简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。
再也不会有人回答了。
她慢慢跪下去,把脸埋在程简的手心里。
那只手已经凉了,但她还是贴着,不肯松开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。
病房里,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。
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——
“下次去摘。”
下次,再也没有下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