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三章 苦瓜
贾初是在程简走后的第五年,才鼓起勇气回到那片山。
五年。
一千八百多个日夜。
她毕业了,工作了,搬了三次家。从学校宿舍搬到公司附近,从合租房搬到单身公寓,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。她换过手机号,换过微信号,换过所有能换的东西。
只有一样没换——
程简的骨灰。
一直放在她床头,一个小小的木盒子,和那只褪色的草蚱蜢放在一起。
五年了,她走到哪儿,带到哪儿。
有人问过,那是什么。她说是家人的。问的人就不再多问。
是啊,家人。
程简是她什么人?
她想了很多年,没想出一个准确的词。朋友?太浅。恩人?太生分。爱人?
她们没有来得及。
可她知道,那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。比任何人都重要。
第五年的春天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要带程简回家。
回那片山。
回去的路比记忆中远。
贾初坐火车到县城,再从县城坐班车到镇上,然后在镇上包了一辆车往山里开。司机是个本地人,问她去山里做什么。
她说,看花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
车子越往山里开,路越窄,树越多。贾初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,心跳慢慢快起来。
就是这里。
那条溪,那片林子,那块石头。
她让司机停车,付了钱,背着包下来。
站在路边,她忽然有点恍惚。
五年了。
山还是那座山,树还是那些树,溪水还是哗哗地流。可她变了很多。程简已经不在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沿着记忆里的那条小路,往山里走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她看到了那条溪。
还是老样子。水清清的,从山间流下来,撞在石头上,溅起白色的水花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
溪边有一块大石头。
她认得那块石头。
二十多年前,她就蹲在那块石头上哭。
贾初走过去,在石头上坐下来。
溪水哗哗地响,和那天一模一样。
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呼吸。
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,有泥土的味道,有野花的味道。她使劲吸,想把这里的一切都吸进肺里,吸进心里。
程简就是在这样的空气里长大的。
程简就是在这样的山里,牵起她的手,把她带出去的。
她睁开眼睛,从包里拿出那个木盒子。
小小的,深棕色的,上面刻着一朵山花——是她后来找人刻的,刻的是野菊花,就是程简说的那丛。
她把木盒子抱在怀里,贴着脸,轻轻蹭了蹭。
“程简,”她轻声说,“我们回家了。”
她站起来,继续往山里走。
走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那棵树。
那是一棵老樟树,长在山坡上,枝繁叶茂,不知道活了多少年。树干很粗,三个人都抱不过来。树根盘虬卧龙,露出地面一大片。
贾初记得这棵树。
当年她就是从这儿被抱上车的。上车之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,程简就站在那棵树下。
她走过去,在树根旁边蹲下来。
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铲子,开始挖坑。
挖了大概一尺深,她停下来,把那个木盒子放进去。
然后她看着那个盒子,没有马上埋土。
她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幅画。
她自己画的。
画了整整一年,改了无数遍。画上是两个女人,依偎着坐在溪边。一个扎着马尾,眼睛亮亮的,靠在另一个肩上。另一个瘦瘦的,头发有点乱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她们身后是满山的野花,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开得漫山遍野。
画的右下角,她写了几个字:
“和程简。”
没有日期,没有落款,只有这三个字。
她把这幅画叠好,轻轻放在木盒子上面。
“你画的那些山,那些花,那些溪,”她轻声说,“我都记得。这是我画的,送给你。画得不好,你别嫌弃。”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
像是有人在回答。
贾初笑了笑,开始填土。
一铲一铲,土落在盒子上,发出闷闷的声音。她填得很慢,很轻,像是怕弄疼什么。
填完了,她把土拍实,在上面放了一块石头做记号。
然后她坐下来,靠着树干,看着那块石头。
“程简,”她说,“我把你送回家了。”
风又吹过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她没动,就那么靠着,看着那片山,那条溪,那满山的花。
五年前程简走的那天,窗外下着大雪。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那年山里的花,开得真好。”
贾初一直记得。
从那以后,每年春天她都想去看看那片山,看看那些花。可她不敢。她怕去了,就真的承认程简不在了。
五年了。
她终于敢了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。
红色的糖纸,最便宜的那种水果糖。她剥开,放进嘴里。
很甜。
甜得她眼睛发酸。
“程简,”她含着那颗糖,含糊不清地说,“这次换我等你。”
风停了。
满山的野花在阳光下静静地开着。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开得漫山遍野,开得轰轰烈烈。那条溪从山间流下来,哗哗地响,响了一百年,还会再响一百年。
那棵老樟树站在山坡上,枝繁叶茂,像一把撑开的大伞。它见过很多事,见过很多人,见过两个小姑娘在这里分别,又见过其中一个独自回来。
贾初靠着树干,含着那颗糖,看着眼前的山和水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有个小姑娘蹲在溪边哭。有个瘦瘦的人走过去,把自己的旧手帕递给她。
那个人的手很暖。
那个人的声音很轻。
那个人给她吃野果,给她编草蚱蜢,把身上唯一一颗糖塞给她。
那个人牵着她,一步一步,走出这片山林。
那个人从来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在她每次回头的时候,都在那里。
那个人叫程简。
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就像二十多年前,她蹲在这片山林里哭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没有人再走过来,递给她一块手帕。
风过山林,树叶沙沙响。
满山的花开得正好。
她哭了一会儿,抬起头,擦干眼泪。
太阳开始偏西,阳光变成金色,落在山上,落在水上,落在她身上。
她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头。
“程简,”她说,“我走了。下次再来看你。”
她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走出去很远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棵老樟树还在那儿,静静地站着。
树下有一块石头,石头下面,埋着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。
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风吹过山林,满山的花轻轻摇曳。
那条溪还在流,哗哗地响,流向远方。
就像很多年前一样。
就像什么都没变过。
只是那个人,不在了。
贾初走出山林,坐上回城的车。
车窗外的山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天边一道模糊的绿痕。
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,剥开,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她含着那颗糖,靠着车窗,慢慢闭上眼睛。
耳边好像有人在说话,声音轻轻的,像山里的溪水——
“那年山里的花,开得真好。”
她睁开眼睛,窗外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山,只有树,只有越来越远的那片绿。
她又闭上眼睛。
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泪从眼角滑下来,滑进头发里,没人看见。
车子越开越远。
山路变成公路,公路变成高速。
那片山,终于看不见了。
可她心里,一直有一片山。
山里有条溪,溪边有块石头,石头旁边有一丛野菊花。
有个人站在那里,瘦瘦的,穿着白衣服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
看着她。
一直看着她。
贾初睁开眼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。
她忽然想起程简说过的那句话——
“你开心就好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程简,”她对着窗外,对着那片已经看不见的山,轻轻说,“我开心。”
“因为我找到你了。”
“虽然太晚了。”
“但我找到你了。”
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她没有关窗。
就让风吹着。
就像那天在山里,程简牵着她的手,风也是这样吹着。
那是她这辈子,最好的一个下午。
现在,那个下午永远留在这里了。
留在这片山里。
留在这条溪边。
留在这棵老树下。
留给她一个人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她靠着车窗,闭上眼睛。
手心里,还攥着那颗糖的糖纸。
红色的,皱皱的,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只是这一次,没有人再把糖塞进她手里了。
但没关系。
她可以自己买。
买很多很多。
吃到老,吃到死。
吃到有一天,她也能去那片山里,和程简一起吃。
那时候,她会剥开一颗,递给她。
说:“程简,吃糖。”
那个人会接过去,含在嘴里,眯起眼睛笑。
说:“好吃。”
然后她们就坐在溪边,看着满山的花,一直坐到太阳落山。
坐到天荒地老。
坐到永远。
贾初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天。
天很蓝,云很白。
是个好天气。
她轻轻说:“程简,等我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,从车窗缝里灌进来。
吹在她脸上。
像一只很轻很轻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