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中岁月静长
山中岁月静长
轻小说·日常向轻小说连载中43808 字

第十四章 糖

更新时间:2026-03-19 09:47:27 | 字数:2887 字

贾初七十岁那年,决定最后一次进山。

不是不想来了,是来不动了。

从省城到县城,从县城到镇上,再从镇上包车进山——这一趟折腾下来,她这把老骨头得散架。以前一年一趟,后来两年一趟,再后来五年一趟。上一次来,是五年前。

那时候她还能自己爬山,还能在那棵老樟树下坐一整天。现在不行了,腿不行了,腰不行了,走几步就得歇一会儿。

但今年她一定要来。

因为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她: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
她收拾了一个小包,装上几样东西:一包糖,一幅画,一只褪了色的草蚱蜢。

糖是红色的水果糖,最便宜那种。每年她都买一大包,自己吃一颗,给程简留一颗。吃到最后,糖没了,人也没了。

画是她今年新画的。画的是那棵老樟树,树下坐着两个人,一个扎马尾,一个瘦瘦的,靠在一起晒太阳。她画了整整半年,改了无数遍,终于画出了程简嘴角那个淡淡的笑。

草蚱蜢是程简编的那只。程辞后来还给她的。她一直留着,和骨灰盒放在一起。后来骨灰盒埋进土里了,这只草蚱蜢她留在身边。

她要把这些都带去。

带给程简。

路上折腾了一整天。

从早上六点出门,到下午三点才到山脚下。包车的司机看她一个老太太,提着包颤颤巍巍的,问要不要送她进去。她说不用,路她熟,自己走。

司机不放心,说那我在这儿等你,天黑之前你得出山。

贾初点点头。

她当然知道要天黑之前出来。

因为她已经不能在里面过夜了。

沿着那条走了几十年的小路,她一步一步往里走。

山林还是那片山林。树还是那些树,只是更高了、更密了。溪水还在流,哗哗地响,和七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
她走得很慢,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。

走到那条溪边的时候,她停下来,看着那块大石头。

就是这块石头。

七十年前,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蹲在上面哭。有个瘦瘦的人走过去,把自己的旧手帕递给她。

那时候她不知道,这一递,就是一辈子。

她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,歇够了,继续往前走。

终于,那棵老樟树出现在眼前。

还是老样子。枝繁叶茂,像一把撑开的大伞。树干更粗了,树根更盘虬了。这么多年过去,它好像一点没变。

可树下的人,从一个小姑娘,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。

贾初走到树根旁边,慢慢蹲下来。

那块石头还在。她当年放在上面做记号的石头。

她把石头搬开,露出下面的土。

土已经压实了,长了一层青苔。她用手指轻轻拨开青苔,露出一个浅浅的印记。

就是这里。

程简在这里。

她蹲在那里,看着那片土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包糖,剥开一颗,放进嘴里。

甜的。

她把糖纸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

又从包里拿出那幅画,展开,铺在土上。

“程简,”她轻声说,“我又来看你了。”

风轻轻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

“今年给你带了新画的画。你看看,像不像我们?我觉得像,画了半年呢。”

她把画铺平,用石头压住四角。

然后她拿出那只草蚱蜢,放在画旁边。

“这个你还记得吧?你编的。我留了一辈子,现在带回来还给你。”

风吹过来,草蚱蜢的须轻轻动了动,像是活过来一样。

贾初看着它,笑了。

“程简,”她说,“我老了。”

“七十了。”

“可能这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了。”

风停了。

山林忽然很安静。

贾初靠着树干,慢慢坐下来。

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
她闭上眼睛,让阳光晒着。

“这些年我过得挺好的。”她慢慢说,“教孩子们画画,赚的钱够花。住的房子不大,但干净。偶尔也出去走走,看看别处的山。”

“别处的山也好看,但都不是这片山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都不是有你的那片山。”

风吹过来,树叶又沙沙响起来。

贾初继续说:“有一年我去海边了。看了好多好多水,蓝的,一望无际。我就想,你要是也在就好了。你一辈子没见过海。”

“后来又去了一次。想着替你多看两眼。”

她说着说着,声音低下去。

“程简……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只有风声,水声,树叶声。

贾初靠着树干,闭着眼睛,让那些声音包围着她。

阳光越来越暖,越来越软。

她好像有点困了。

耳边那些声音,渐渐变得模糊。风声小了,水声远了,树叶沙沙的声音,慢慢变成另一种声音——

是脚步声。

轻轻的,一步一步,踩在落叶上。

贾初想睁开眼睛,可眼皮太重了,睁不开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来——

“小哭包。”

贾初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那个声音。

轻轻的,柔柔的,像山里的溪水。

七十年来,只在她梦里出现过的那个声音。

她拼尽全力睁开眼睛。

阳光里,有一个人影。

瘦瘦的,站在她面前,背着光,看不清脸。

但贾初知道是谁。

她张了张嘴,声音抖得厉害。

“程……程简?”

那个人影轻轻笑了一下。

是那个笑。淡淡的笑,藏在嘴角,藏在眼睛里。

“嗯。”她说,“是我。”

贾初想站起来,可腿不听使唤。她伸出手,朝那个人影抓去。

那只手穿过阳光,什么都没抓住。

“程简……”

人影走近一步,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
那张脸终于清晰了。

是程简。

七十年前的样子。瘦瘦的,白白的,嘴角带着那个淡淡的笑。穿着那件旧棉袄,头发随便扎着,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。

贾初看着她,眼泪涌出来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
程简伸出手,轻轻替她擦掉眼泪。

那双手,还是那么凉,那么轻。

“我来接你。”她说。

贾初愣了一下。

“接我?”

程简点点头。

“你不是说,这次换你等我吗?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“我等了你很多年,现在换你了。”

贾初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笑着笑着,眼泪流得更凶。

“我等了……我等了你好久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程简说,“我都知道。”

她伸出手,握住贾初的手。

那只手,不再是凉的。

是暖的。

和七十年前一样暖。

贾初握着那只手,握得紧紧的。

“程简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好想你。”

程简看着她,眼神很软很软。

“我也是。”

她站起来,牵着贾初的手。

“走吧。”

贾初跟着她站起来。

腿不疼了,腰不酸了,浑身都轻了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那双满是皱纹的手,正在慢慢变平滑。花白的头发,正在一根一根变黑。

她抬起头,看着程简。

程简在笑。

还是那个淡淡的笑。

贾初也笑了。

她们牵着手,从那棵老樟树下,慢慢往前走。

走过那条溪,走过那块石头,走过那片开满野花的山坡。

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
溪水哗哗地流,和七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
山里的花,开得正好。

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漫山遍野。

和程简说的那年一样。

真好。

贾初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
“程简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带了糖。”
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,红色的,最便宜那种。

她剥开一颗,递到程简嘴边。

程简看着她,张嘴含住。

“甜吗?”

程简点点头。

“甜。”

贾初也剥开一颗,放进自己嘴里。

甜的。

很甜很甜。

她们含着那颗糖,牵着手,继续往前走。

身后,那棵老樟树还站在那里,枝繁叶茂。

树下,一个老太太靠着树干,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

阳光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

她手边放着一幅画,画上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女人,漫天山花。

画旁边,有一只褪了色的草蚱蜢。

还有一颗糖。

红色的,还没剥开。

风轻轻吹过来,糖纸动了动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。

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

远处,溪水还在流,哗哗地响,流向远方。

流向七十年前那个下午。

那个下午,阳光很好,山花烂漫。

有个小姑娘蹲在溪边哭。

有个人走过去,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。

那个人说——

“给你的。”

那个人不知道,这一给,就是一辈子。

一辈子很长。

长得足够一个人等另一个人七十年。

一辈子又很短。

短得只够记住一个下午,一颗糖,一个人。

溪水还在流。

山花年年开。

老樟树还站在那里。

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
也等一个终于回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