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四章 糖
贾初七十岁那年,决定最后一次进山。
不是不想来了,是来不动了。
从省城到县城,从县城到镇上,再从镇上包车进山——这一趟折腾下来,她这把老骨头得散架。以前一年一趟,后来两年一趟,再后来五年一趟。上一次来,是五年前。
那时候她还能自己爬山,还能在那棵老樟树下坐一整天。现在不行了,腿不行了,腰不行了,走几步就得歇一会儿。
但今年她一定要来。
因为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她: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她收拾了一个小包,装上几样东西:一包糖,一幅画,一只褪了色的草蚱蜢。
糖是红色的水果糖,最便宜那种。每年她都买一大包,自己吃一颗,给程简留一颗。吃到最后,糖没了,人也没了。
画是她今年新画的。画的是那棵老樟树,树下坐着两个人,一个扎马尾,一个瘦瘦的,靠在一起晒太阳。她画了整整半年,改了无数遍,终于画出了程简嘴角那个淡淡的笑。
草蚱蜢是程简编的那只。程辞后来还给她的。她一直留着,和骨灰盒放在一起。后来骨灰盒埋进土里了,这只草蚱蜢她留在身边。
她要把这些都带去。
带给程简。
路上折腾了一整天。
从早上六点出门,到下午三点才到山脚下。包车的司机看她一个老太太,提着包颤颤巍巍的,问要不要送她进去。她说不用,路她熟,自己走。
司机不放心,说那我在这儿等你,天黑之前你得出山。
贾初点点头。
她当然知道要天黑之前出来。
因为她已经不能在里面过夜了。
沿着那条走了几十年的小路,她一步一步往里走。
山林还是那片山林。树还是那些树,只是更高了、更密了。溪水还在流,哗哗地响,和七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她走得很慢,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。
走到那条溪边的时候,她停下来,看着那块大石头。
就是这块石头。
七十年前,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蹲在上面哭。有个瘦瘦的人走过去,把自己的旧手帕递给她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,这一递,就是一辈子。
她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,歇够了,继续往前走。
终于,那棵老樟树出现在眼前。
还是老样子。枝繁叶茂,像一把撑开的大伞。树干更粗了,树根更盘虬了。这么多年过去,它好像一点没变。
可树下的人,从一个小姑娘,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。
贾初走到树根旁边,慢慢蹲下来。
那块石头还在。她当年放在上面做记号的石头。
她把石头搬开,露出下面的土。
土已经压实了,长了一层青苔。她用手指轻轻拨开青苔,露出一个浅浅的印记。
就是这里。
程简在这里。
她蹲在那里,看着那片土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包糖,剥开一颗,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她把糖纸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
又从包里拿出那幅画,展开,铺在土上。
“程简,”她轻声说,“我又来看你了。”
风轻轻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
“今年给你带了新画的画。你看看,像不像我们?我觉得像,画了半年呢。”
她把画铺平,用石头压住四角。
然后她拿出那只草蚱蜢,放在画旁边。
“这个你还记得吧?你编的。我留了一辈子,现在带回来还给你。”
风吹过来,草蚱蜢的须轻轻动了动,像是活过来一样。
贾初看着它,笑了。
“程简,”她说,“我老了。”
“七十了。”
“可能这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了。”
风停了。
山林忽然很安静。
贾初靠着树干,慢慢坐下来。
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她闭上眼睛,让阳光晒着。
“这些年我过得挺好的。”她慢慢说,“教孩子们画画,赚的钱够花。住的房子不大,但干净。偶尔也出去走走,看看别处的山。”
“别处的山也好看,但都不是这片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都不是有你的那片山。”
风吹过来,树叶又沙沙响起来。
贾初继续说:“有一年我去海边了。看了好多好多水,蓝的,一望无际。我就想,你要是也在就好了。你一辈子没见过海。”
“后来又去了一次。想着替你多看两眼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低下去。
“程简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声,水声,树叶声。
贾初靠着树干,闭着眼睛,让那些声音包围着她。
阳光越来越暖,越来越软。
她好像有点困了。
耳边那些声音,渐渐变得模糊。风声小了,水声远了,树叶沙沙的声音,慢慢变成另一种声音——
是脚步声。
轻轻的,一步一步,踩在落叶上。
贾初想睁开眼睛,可眼皮太重了,睁不开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来——
“小哭包。”
贾初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那个声音。
轻轻的,柔柔的,像山里的溪水。
七十年来,只在她梦里出现过的那个声音。
她拼尽全力睁开眼睛。
阳光里,有一个人影。
瘦瘦的,站在她面前,背着光,看不清脸。
但贾初知道是谁。
她张了张嘴,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程……程简?”
那个人影轻轻笑了一下。
是那个笑。淡淡的笑,藏在嘴角,藏在眼睛里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是我。”
贾初想站起来,可腿不听使唤。她伸出手,朝那个人影抓去。
那只手穿过阳光,什么都没抓住。
“程简……”
人影走近一步,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那张脸终于清晰了。
是程简。
七十年前的样子。瘦瘦的,白白的,嘴角带着那个淡淡的笑。穿着那件旧棉袄,头发随便扎着,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。
贾初看着她,眼泪涌出来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程简伸出手,轻轻替她擦掉眼泪。
那双手,还是那么凉,那么轻。
“我来接你。”她说。
贾初愣了一下。
“接我?”
程简点点头。
“你不是说,这次换你等我吗?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“我等了你很多年,现在换你了。”
贾初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得更凶。
“我等了……我等了你好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程简说,“我都知道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贾初的手。
那只手,不再是凉的。
是暖的。
和七十年前一样暖。
贾初握着那只手,握得紧紧的。
“程简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好想你。”
程简看着她,眼神很软很软。
“我也是。”
她站起来,牵着贾初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
贾初跟着她站起来。
腿不疼了,腰不酸了,浑身都轻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那双满是皱纹的手,正在慢慢变平滑。花白的头发,正在一根一根变黑。
她抬起头,看着程简。
程简在笑。
还是那个淡淡的笑。
贾初也笑了。
她们牵着手,从那棵老樟树下,慢慢往前走。
走过那条溪,走过那块石头,走过那片开满野花的山坡。
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溪水哗哗地流,和七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山里的花,开得正好。
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漫山遍野。
和程简说的那年一样。
真好。
贾初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“程简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带了糖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,红色的,最便宜那种。
她剥开一颗,递到程简嘴边。
程简看着她,张嘴含住。
“甜吗?”
程简点点头。
“甜。”
贾初也剥开一颗,放进自己嘴里。
甜的。
很甜很甜。
她们含着那颗糖,牵着手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那棵老樟树还站在那里,枝繁叶茂。
树下,一个老太太靠着树干,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笑。
阳光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
她手边放着一幅画,画上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女人,漫天山花。
画旁边,有一只褪了色的草蚱蜢。
还有一颗糖。
红色的,还没剥开。
风轻轻吹过来,糖纸动了动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。
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
远处,溪水还在流,哗哗地响,流向远方。
流向七十年前那个下午。
那个下午,阳光很好,山花烂漫。
有个小姑娘蹲在溪边哭。
有个人走过去,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。
那个人说——
“给你的。”
那个人不知道,这一给,就是一辈子。
一辈子很长。
长得足够一个人等另一个人七十年。
一辈子又很短。
短得只够记住一个下午,一颗糖,一个人。
溪水还在流。
山花年年开。
老樟树还站在那里。
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也等一个终于回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