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四章 重逢
那天之后,贾初的人生有了方向。
她把自己所有的课余时间,都用来“报恩”。
第一次约程辞吃饭,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。问遍了所有同学,哪家餐厅好吃不贵,男生喜欢吃什么,第一次请客要注意什么。到了那天,她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,把菜单看了三遍,把要点的菜在心里默念了五遍。
程辞来的时候,看到她正襟危坐的样子,差点笑出来。
“你这么紧张干什么?”
贾初脸红了: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菜上来的时候,程辞愣了一下——全是自己爱吃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?”
贾初眼睛亮亮的:“我问了你同学。”
程辞看着她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嘴里。
“好吃吗?”贾初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“好吃。”
贾初笑了,那种攒了很久很久的笑。
程辞低下头,继续吃菜。他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后来这样的饭局越来越多。贾初摸清了他的课表,知道他什么时候有空,什么时候饿,什么时候心情好。她总能在对的时间出现,带着对的东西。
有一次他们一起去食堂,贾初看到他的盘子里有香菜,愣了一下。
“你吃香菜?”
程辞低头看看盘子:“吃啊,怎么了?”
“可是……”贾初顿了顿,“你同学说你最讨厌吃香菜。”
程辞动作一顿。
他确实讨厌吃香菜,从小就不吃。但刚才打菜的时候,阿姨手抖了一下,洒了几根进去,他懒得挑,想着将就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“有时候也吃。”
贾初松了口气:“我还以为我记错了。”
程辞没说话。
他忽然想起,姐姐也不吃香菜。从小就不吃,一点点都不行。有一回村里的婶子给她们送菜,特意说没放香菜,姐姐接过来的时候,眼睛都亮了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认真帮他挑香菜的姑娘,心里堵得慌。
她想报的那个恩,根本不是他。
可她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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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天的时候,程辞打篮球崴了脚。
贾初听说之后,翘了课跑过来,手里提着药袋子和保温桶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程辞坐在宿舍楼下,看着气喘吁吁的她。
“你脚伤了,我……”她把药袋子递过去,“我给你买了药,还有骨头汤,我炖了一上午。”
程辞看着那个保温桶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炖的?”
“嗯。我第一次炖,不知道好不好喝,你尝尝?”
她打开保温桶,热气冒出来,香气散在风里。
程辞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烫的,但他没吭声。
“好喝吗?”
“好喝。”
贾初又笑了,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的脚,有点担心:“医生怎么说?严不严重?”
“没事,休息几天就行。”
“那这几天你别乱动,我给你送饭。”
程辞想说不用,但看着她的眼睛,话又咽了回去。
那天下午,阳光很好,他们就坐在宿舍楼下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贾初说了很多,说她小时候的事,说她怎么找到他的,说她考大学的时候有多拼命。程辞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太阳慢慢落下去,风有点凉了。
“你该回去了。”程辞说。
贾初看看天色,点点头,站起来。她收拾好东西,走出几步,又回头。
“程辞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当年救我。”
程辞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贾初挥挥手,跑远了。
程辞坐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脚踝隐隐作痛,但比脚踝更疼的,是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洞。
他想,他应该告诉她的。
可是每次看到她的眼睛,他就说不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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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初第一次见到程简,是在一个周末。
程辞说姐姐要过来,给他送冬天的衣服。贾初本来有事,但听说他姐姐要来,硬是留了下来。
“我想见见你姐姐。”她说。
程辞愣了一下,表情有点复杂。
“怎么了?”贾初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程辞顿了顿,“我姐她……话不多,你别介意。”
贾初点点头,心里却有点期待。
那是他姐姐。救他的那个人,和这个姐姐,是一家人。她想看看那个人长大的地方,想看看那个人的亲人是什么样子。
程简来的时候,贾初正在宿舍楼下等。
她远远看到一个女人走过来——瘦瘦的,穿着一件旧外套,头发随意扎在脑后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
那是程简。
贾初迎上去,有点紧张地开口:“程简姐好,我是贾初,程辞的朋友。”
程简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
那一瞬间,贾初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神有点奇怪——不是打量,不是审视,而是一种……她说不上来。像是看到什么很远的东西,又像是看到什么很旧的东西。
“你好。”程简说。
声音轻轻的,像山里的溪水。
贾初愣了一下。这个声音……
“我带你上去吧,程辞在宿舍。”贾初回过神来,连忙带路。
程简跟在她后面,一句话也没说。
上楼的时候,贾初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。程简低着头,慢慢走着,好像每一步都需要用力。她的脸很白,白得有点透明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“程简姐,你是不是不舒服?”贾初问。
程简抬起头:“没事,走累了。”
贾初没多想,继续往上走。
到了宿舍门口,程辞已经等着了。看到姐姐,他迎上来,接过她手里的袋子。
“姐,你怎么不让说我下去接你?”
“不用。”程简说。
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贾初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姐弟俩。程辞很高,很阳光,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。程简很瘦,很安静,站在那里的样子,像是随时会飘走。
明明是姐弟,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程简说。
“这么快?”程辞愣了一下,“不坐一会儿?”
“不了,还要赶车。”
程辞送她下楼。贾初也跟着。
到了楼下,程简转过身,看向贾初。
“你是贾初?”
贾初点点头。
程简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很淡很淡的笑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好好照顾自己。”她说。
然后转身走了。
贾初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瘦瘦的背影走远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好像她认识这个人,好像很久很久以前,在什么地方见过。
可是她想不起来。
“你姐……”她转头看向程辞,“她一直这样吗?”
“哪样?”
“就是……话很少,很安静。”
程辞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我姐从小就那样。什么事都自己扛,什么话都憋在心里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家条件不好,爸妈走得早,她十几岁就辍学打工供我读书。这么多年,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。”
贾初听着,心里有点难受。
她想起自己这十年,至少还有一颗糖撑着。可程简呢?她有什么?
“她身体不好,”程辞的声音低下去,“一直不好,但她从来不说。”
贾初看着程简消失的方向,忽然有一种冲动——她想追上去,想问问她过得好不好,想告诉她,你弟弟现在很好,你可以放心了。
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。
她不知道,刚才那个瘦瘦的女人,就是她找了十年的人。
她不知道,那个人在看到她的第一眼,就已经认出了她。
她更不知道,那个人转身离开的时候,眼眶是红的。
程简走在回车站的路上。
风很大,吹得她眼睛发酸。
她想起刚才那个女孩——扎着马尾,眼睛亮亮的,站在阳光里,叫她“程简姐”。
十年了。
那个蹲在溪边哭的小哭包,长大了。
她过得很好,眼睛还是那么亮,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。她找到了她要找的人,她终于可以报那个惦记了十年的恩。
程简笑了一下。
这样就够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,医院的检查单还在口袋里,那个数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但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。
尤其是那个女孩。
就让这一切,停在今天吧。
她想起那颗糖——十岁那年,她塞进那只小手里的那颗糖。那时候她不知道,那颗糖会被人珍藏十年。她更不知道,那颗糖会把人带到她面前,然后又从她面前带走。
风吹过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程简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那年山里的花,开得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