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五章 报恩
贾初开始记日记。
不是那种今天吃了什么的日记,而是关于程辞的一切。
第一页:不喜欢吃香菜,喜欢吃辣,但胃不好不能吃太辣。喜欢喝可乐,但打球之后只喝矿泉水。睡觉前要喝一杯温水,早上起不来,闹钟要响三遍。
第二页:篮球打得好,三分球很准。喜欢穿白色球衣,球鞋永远是那双旧的那双,鞋带换了三次也不肯扔。打完球喜欢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发呆,谁叫都不动。
第三页:最近在准备考研,每天泡图书馆,三楼靠窗的位置。有时候会趴着睡着,睡着的时候眉头皱起来,不知道梦见什么。中午喜欢吃食堂二楼的牛肉面,不要香菜,多加辣。
第四页: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小酒窝,但他好像不常笑。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,一下一下的。他走路很快,但等她的时候会放慢脚步,从不催她。
第五页……
第六页……
日记越来越厚。
贾初把本子藏在枕头底下,每天晚上睡前翻一翻,确认自己没漏掉什么。
她要做一个合格的报恩者。
她要让他知道,当年那颗糖,她记了十年,会用一辈子来还。
程辞第一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是在一个下雨天。
那天他没课,在宿舍睡觉。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,窗外下着大雨,天灰蒙蒙的。他躺在床上不想动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——
十七个未接来电。
全是贾初。
他愣了一下,正要回拨过去,手机又响了。
“喂?”
“程辞!”贾初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没事吧?你怎么不接电话?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……”
程辞张了张嘴:“我……我在睡觉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睡觉?”贾初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程辞听出来了。
她以为他出事了。
他看了看窗外的大雨,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这么大的雨,她不会在外面吧?
“你在哪儿?”
“你们宿舍楼下。”
程辞一下子坐起来。
他跑到窗边往下看——雨幕里,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屋檐下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抱着手机往这边看。
程辞挂了电话,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冲下楼。
跑到楼下,他站在贾初面前,看着她浑身滴水的样子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疯了?”他憋出一句。
贾初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子也红红的,像一只淋了雨的兔子。
“我打你电话你不接,我以为……”
“以为我死了?”
贾初不说话了,只是看着他。
程辞深吸一口气,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。
“进来。”
他带她进了宿舍楼的休息区,让她坐下,去倒了杯热水递给她。贾初捧着那杯水,手指冻得发白,还在抖。
“你怎么不找个地方躲雨?”
“我怕你出来找不到我。”
程辞看着她,心里堵得厉害。
他想说:你傻不傻?就算我出事了,你站在雨里有什么用?
可他没说。
他只是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把热水一口一口喝完。
那天晚上,他送她回学校。雨停了,路面湿漉漉的,路灯的光落在水洼里,碎成一片一片。
走到她宿舍楼下,贾初停下来,转身看着他。
“程辞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?”
程辞愣了一下。
贾初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:“我知道我可能太过了。可我控制不住。我等了十年,才找到你。我怕……我怕我一不小心,就把你弄丢了。”
程辞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说:你找错人了。
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“早点睡。”他说,“别想太多。”
贾初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又亮了。
“那你明天还去图书馆吗?”
“去。”
“我给你送午饭。”
程辞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随便你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贾初还站在原地,朝他挥手。
他忽然想起姐姐。
想起那天姐姐来送衣服,站在宿舍楼下,看着贾初的眼神。
那是姐姐第一次见到贾初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那天晚上,程辞失眠了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七八糟。
他想起贾初的眼睛,那么亮,像捧着全部的希望。他想起那颗褪了色的糖,被人珍藏了十年,最后捧到他面前。他想起姐姐那天转身离开的背影,瘦瘦的,慢慢的,像随时会消失。
他知道自己应该说实话。
可每次看到贾初,他就说不出口。
不是不敢,是不忍。
他怕看到她眼睛熄灭的样子。
他翻了个身,拿起手机,给姐姐发了一条微信:
“姐,睡了吗?”
过了一会儿,手机亮了。
“刚下班,怎么了?”
程辞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,又打,又删掉。
最后他只发了一句:
“没事,早点睡。”
过了很久,姐姐回了一个字:
“嗯。”
程辞把手机放下,继续盯着天花板。
他不知道,此时此刻,姐姐正坐在出租屋的窗边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她也睡不着。
她在想那个女孩。
今天的贾初,和十年前那个蹲在溪边哭的小姑娘,已经不太一样了。她长大了,眼睛还是那么亮,但多了一些东西——是坚定,是执着,是把一个人当成全部世界的那种孤注一掷。
她把这十年的时光,都用来记住一个名字。
程辞。
她以为那是她的光。
程简低下头,看着自己画了一半的画。画上是三个孩子,手牵着手,站在山花烂漫的溪边。其中一个扎着辫子,另外两个——
她还没画完。
她不知道那个扎辫子的孩子,应该放在哪里。
那天的相遇,对她来说是记忆。对贾初来说,却是一场永远对不上焦的模糊梦境。梦里有一个牵着她的人,有一双温暖的手,有一颗甜到心里的糖。可那张脸,永远是模糊的。
程简拿起画笔,在那个扎辫子的孩子脸上,轻轻点了一笔。
那是一个眼泪的痕迹。
可画上的人,明明在笑。
她看着那滴眼泪,忽然想起那天分别时,贾初被抱上车,趴在车窗上朝这边挥手。她以为她在和程辞告别,所以用力地挥着手。
程简站在树影里,看着她越走越远。
那时候她就知道,这个小姑娘,这辈子都不会记得自己。
只是她没想到,十年之后,这个小姑娘会以这样的方式,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。
更没想到,自己会在看到她的第一眼,就认出她。
那天在学校门口,贾初叫她“程简姐”,声音脆脆的,带着点紧张。程简看着她,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——
一个小姑娘蹲在溪边,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她走过去,把一块旧布头递过去。小姑娘抬起头,满脸的眼泪,眼睛红红的,鼻子也红红的。
那一眼,她记了十年。
可她什么也没说。
她只是笑了笑,说了声“好好照顾自己”,然后转身离开。
走在回车站的路上,风很大,吹得她眼睛发酸。她想起那颗糖——十岁那年,她把身上唯一一颗糖塞进那只小手里。那时候她不知道,那颗糖会成为另一个人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。
她也不知道,那颗糖会把那个人带到她面前,又把她从那个人面前带走。
风吹过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程简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她忽然想,如果当年她没有退到树影里,如果她走上前一步,如果她开口说了自己的名字——一切会不会不一样?
可她很快又摇了摇头。
没有如果。
那年山里的花,开得真好。
可那只是那年的事了。
她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可她始终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