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 草蚱蜢
程辞的生日在十二月。
贾初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。她问遍了程辞的所有朋友,打听他喜欢什么、缺什么、想要什么。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——有人说他想要一双新球鞋,有人说他缺一个保温杯,有人说他最近在看的书快看完了。
贾初都记下来,然后全部推翻。
她要送一个特别的礼物。
一个只有她才懂的礼物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草蚱蜢。
十年前,在山里,那个人牵着她走出山林的时候,一边走一边编了一只草蚱蜢给她。她记得那只草蚱蜢的样子,绿绿的,活灵活现的,像真的一样。她一直留着,留了很多年,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。
她为此哭了好几天。
现在她想起来了——她要送程辞一只草蚱蜢。
纪念他们相遇的那天。
第二天她就开始学。
网上有教程,她找出来看了无数遍。视频里的大爷手指翻飞,三两下就编出一只,看起来特别简单。可她自己一试,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
草叶太软,一折就断。力道太难把握,松了不成形,紧了就裂开。手指被草叶划了一道又一道口子,贴满了创可贴,还是止不住疼。
室友看她每天坐在那儿跟几根草较劲,都问她是不是疯了。
贾初摇摇头,继续编。
第一个星期,她编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像蚱蜢,像一坨绿色的乱草。
第二个星期,终于有了点形状,但腿是腿、身子是身子,拼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第三个星期,她编出了第一只勉强能看的。她举起来对着灯看了半天,笑了。
还是不像。
但她没时间了。
程辞生日那天,她把自己编得最好的一只装进一个小盒子里,用红丝带系好,捧在手里,站在程辞宿舍楼下等。
天很冷,她没戴手套,手冻得通红,但一直捧着那个盒子,舍不得放下。
程辞下楼的时候,看到她那个样子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不找个地方等?”
贾初摇摇头,把盒子递过去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
程辞接过盒子,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只草蚱蜢。
绿绿的,腿有点歪,须有点长短不一,但看得出来,是草蚱蜢。
程辞看着那只草蚱蜢,一时说不出话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纪念我们相遇的那天。”贾初眼睛亮亮的,“那天你编了一只草蚱蜢给我,我一直留着,后来搬家弄丢了。我学了好久,想编一只还给你。”
程辞低头看着那只草蚱蜢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想起小时候。
姐姐蹲在溪边,随手扯了几根草,手指翻飞,一会儿就编出一只草蚱蜢。他在旁边看着,嚷嚷着也要,姐姐就又编了一只给他。他拿着那只草蚱蜢到处跑,没几天就弄丢了。姐姐什么都没说,只是又编了一只给他。
后来他才知道,姐姐编草蚱蜢的手艺,是妈妈教的。妈妈走的时候,姐姐才八岁,就学会了这个。
可现在,贾初捧着这只草蚱蜢,说是他编给她的。
程辞攥着那个盒子,指节发白。
“怎么了?”贾初看他表情不对,有点慌,“是不是编得不好?我知道不太像,我再学学,明年给你编个更好的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程辞打断她,“很好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谢谢。”
贾初笑了,那种小心翼翼之后终于得到认可的笑。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,程辞回到住处,把那只草蚱蜢随手放在书架角落。
他不想看到它。
每次看到,他都会想起自己是个冒牌货。都会想起姐姐蹲在溪边编草蚱蜢的样子。都会想起那颗被珍藏了十年的糖,根本不是给他的。
他把那只草蚱蜢塞进书架的缝隙里,眼不见为净。
几天后,程简来弟弟住处送东西。
程辞不在,她有钥匙,自己开门进去。把东西放好,正准备走,目光忽然落在书架上。
书架缝隙里,露出一抹绿色。
她走过去,轻轻抽出来。
是一只草蚱蜢。
绿色的,腿有点歪,须有点长短不一,但编得很认真,每一道折痕都透着用心。
程简看着那只草蚱蜢,手指开始发抖。
她认得这个编法。
是她小时候编的那种。是妈妈教她的那种。是那天下午,她蹲在溪边,一边牵着那个小姑娘的手,一边编的那种。
她以为那只草蚱蜢早就没了。
可它在这里。
在那个小姑娘手里待了十年,又被送到了她弟弟手里。
程简捧着那只草蚱蜢,站在书架前,一动不动。
她想起那天下午的阳光,想起溪水的声音,想起那个小姑娘接过草蚱蜢时眼睛亮了一下。那时候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继续牵着那只小手,一步一步走出山林。
她不知道那只草蚱蜢会被留这么久。
她更不知道,它会被当成信物,送到一个错误的人手里。
门忽然开了。
程辞回来了。
他看到姐姐站在书架前,手里拿着那只草蚱蜢,愣了一下。
“姐?”
程简转过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声音很平静,像只是随便问问。
程辞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草蚱蜢,喉咙发紧。
“贾初送的。”他说,“说是……纪念我们相遇的那天。”
程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编得挺好。”她说。
她把草蚱蜢放回书架,放回原来的位置,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坏了什么。
程辞看着她,忽然说:“姐,这应该是你编的吧?”
程简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十年前,你编给她的。”程辞的声音有点闷,“她以为是我编的,一直留着。现在她学了一个月,编了一只还给我。”
程简没说话。
“姐,”程辞看着她,“你……你不想告诉她吗?”
程简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程简抬起头,看着弟弟。
“她开心就好。”
就这四个字。
程辞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程简从他身边走过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好好对她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拉开门,走了。
程辞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又看看书架上那只草蚱蜢。
他忽然很想把它扔了。
可他没动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很久。
程简走在回去的路上。
天很冷,风吹在脸上像刀子。她没戴围巾,脖子缩在衣领里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她想起刚才那只草蚱蜢。
那是她编的。
十年前,她蹲在溪边,随手扯了几根草,一边牵着那个小姑娘的手,一边编给她。那小姑娘看得眼睛都不眨,接过去的时候,小心翼翼,像捧着什么宝贝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,那个小姑娘会把它留十年。
她也不知道,那个小姑娘会为了还她这一只,学了一个月,手指被划破无数道口子,编出一只歪歪扭扭的草蚱蜢,送给一个错误的人。
她忽然想笑。
可眼泪先下来了。
风很大,吹得她眼睛疼。她抬手抹了一把,继续往前走。
她想起那幅没画完的画。
画上是三个孩子,手牵着手,站在山花烂漫的溪边。其中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,手里拿着一只草蚱蜢。
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画完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那个拿着草蚱蜢的小姑娘,会长大,会为了还一只草蚱蜢,学一个月,划破手指,送给另一个人。
而画里另外两个孩子,一个会永远站在她身边,一个会永远退到树影里。
她走到出租屋楼下,停下来。
抬头看,天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雪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,阳光那么好,山里的花都开了。那个小姑娘蹲在溪边哭,她走过去,把一颗糖塞进她手里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,那颗糖会成为一个人十年的执念。
她也不知道,那只草蚱蜢,会被这样还回来。
她站在楼下,站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她忽然想,如果那天她没有退到树影里,如果她走上前一步,如果她开口说了自己的名字——
那只草蚱蜢,会不会不一样?
可她很快摇了摇头。
没有如果。
她低下头,走进楼里。
身后,天越来越灰,风越来越大。
第一片雪花,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