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 隔壁的姐姐
程辞病了。
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普通的感冒,头疼鼻塞嗓子哑。但他这个人平时活蹦乱跳的,一病起来就显得格外可怜,窝在宿舍里不肯出门,连饭都不想吃。
贾初听说之后,二话不说请了假,坐了一个小时公交,去菜市场买了一只鸡,又买了姜、葱、红枣,然后提着大包小包,站在程辞租的房子门口。
程辞租的是学校附近的老小区,两室一厅,和姐姐一起住。他来开门的时候,裹着一床毯子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红红的,看着门口的贾初和她手里的大包小包,愣了好几秒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“给你炖汤。”贾初挤进门,把东西放在地上,开始换鞋,“你回床上躺着,别冻着。”
程辞看着她忙里忙外的样子,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裹着毯子站在旁边,看着她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。鸡、姜、葱、红枣、盐、酱油、面条、苹果、橙子、感冒药、体温计……
“你这是……搬家?”
贾初头也不抬:“不知道你缺什么,都带了。”
程辞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走回房间,躺回床上。
他听到厨房里传来水声,切菜声,煤气灶打火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香味飘过来,是鸡汤的味道。
他闭上眼睛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他想,这要是真的该多好。
这个女孩,是来报恩的。可她报的那个恩,根本不是他的。
他是假的。
他裹紧被子,把自己埋进去。
贾初炖好汤,盛了一碗端到程辞床边。
“起来,喝点汤再睡。”
程辞坐起来,接过碗。汤很烫,他低头吹着,热气扑在脸上,眼睛有点酸。
“好喝吗?”贾初坐在床边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程辞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。”
贾初笑了,那种攒了很久的笑。
她看着他一口一口把汤喝完,接过空碗,又去盛了一碗。
“再喝点,发发汗就好了。”
程辞又喝了第二碗。
喝完的时候,他忽然说:“我姐也病了。”
贾初愣了一下。
“她一直身体不好,”程辞低着头,看着空碗,“这几天又咳嗽,让她去医院,她死活不去。”
贾初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她人呢?”
“上班去了。”
“都病了还上班?”
程辞苦笑了一下:“她从来不停。十几年了,一天都没停过。”
贾初想起那天见到的程简——瘦瘦的,白白的,站在那里的样子,像随时会飘走。
她站起来。
“我去看看她房间有没有药。”
程辞愣了一下,想说不用,但她已经走出去了。
程简的房间在隔壁。
门没锁,贾初推开门,站在门口,没有马上进去。
房间很小,比她想象的还小。一张单人床,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。一张旧书桌,桌上堆着几本书和一盏台灯。床边立着一个画架,画架上是一幅没画完的画——是一片山,满山的花,一条溪水从山间流下来。
贾初走过去,站在画架前。
那山,那花,那溪水。
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好像这些画里的风景,她见过。
可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她转头看向墙角。那里堆着很多画,一幅叠着一幅。她蹲下来,轻轻拿起最上面的一幅——
还是山。
满山的树,满山的花,一条蜿蜒的小路。
她又拿起下面一幅——
还是山。
山脚下有几间房子,炊烟袅袅。
再下面一幅——
还是山。
山里的溪边,三个小小的身影,手牵着手。
贾初看着那三个身影,愣住了。
那三个孩子,只有一个画清楚了脸——是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,脸上挂着眼泪,却在笑。
另外两个,脸都是模糊的。
她盯着那幅画,盯了很久。
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,可她说不清是什么。
她把这幅画放回去,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。
桌上有一本翻开的速写本,最新的一页画着一个女孩的背影——扎着马尾,站在阳光下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贾初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。
可她还没细看,就被旁边的药瓶吸引了注意。
是止咳药,已经吃了一半。
她拿起药瓶看了看,是那种很便宜的药,一盒十几块钱。说明书上写着:一日三次,一次两片。
可药瓶旁边连一杯水都没有。
贾初站在那里,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,看着那些画,看着那半瓶药,看着那张洗得发白的床单。
她忽然有点难过。
这个女人,十几岁就辍学打工,一个人供弟弟读书,住在这么小的房间里,生了病也不去医院,吃着最便宜的药,画着永远画不完的山。
她这些年,是怎么过的?
贾初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出去。
她去厨房把剩下的汤分出一半,盛在一个大碗里,用保鲜膜封好。又找出一张纸,写了一行字:
“程简姐,喝点汤,别太累。”
她把纸条压在碗下面,把碗端进程简的房间,放在书桌上。
然后她轻轻带上门,回到程辞房间。
“我在你姐桌上放了汤,她回来记得告诉她喝。”
程辞看着她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贾初摇摇头:“你好好养病,我走了。”
她拎起空了的袋子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
她只是觉得,那个房间里,好像藏着什么。
可她想不起来。
那天晚上,程简下班回来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
她推开自己的房门,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碗。
她愣了一下,走过去,看到碗下面的纸条。
“程简姐,喝点汤,别太累。”
她认得这个字迹。
是贾初的。
她端着那个碗,站在桌边,站了很久很久。
汤早就凉了,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。可她没有热,就那么端在手里,手指慢慢收紧,贴着碗壁的凉意。
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弟弟的房间还关着门,她以为他在睡觉,没打扰他。
原来贾初来了。
原来贾初进了她的房间。
原来贾初看到了那些画。
程简把碗放下,走到画架前,看着那幅未完成的山。
那山是她记忆里的山。那溪是她记忆里的溪。那三个孩子,是她记忆里永远无法完成的画面。
她拿起画笔,在那个模糊的小女孩脸上,又添了一笔。
可她还是画不清那张脸。
因为她不知道,那个小女孩长大会是什么样子。
今天她见到了。
那个小女孩长成了贾初的样子,眼睛那么亮,站在阳光里,叫她“程简姐”。
可她什么都没说。
程简放下画笔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晚,万家灯火,却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——那个小姑娘蹲在溪边哭,她把一颗糖塞进那只小手里。那时候她不知道,这颗糖会让人惦记十年。她也不知道,这个让她记了十年的人,有一天会走进她的房间,给她留一碗汤。
她以为她们的交集,只有那个下午。
可她错了。
她们的交集,才刚刚开始。
只是她不知道,自己还有多少时间。
窗外的风灌进来,她咳了几声,赶紧关上窗。
她低头看着那碗凉透的汤,忽然笑了笑。
然后她端起碗,一口一口,把凉汤喝完了。
那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山,溪水哗哗地流,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。那个小姑娘还蹲在溪边哭,她走过去,把一颗糖递过去。
小姑娘抬起头,满脸的眼泪。
可那张脸,是贾初的脸。
长大了的贾初。
梦里的小贾初看着她,忽然开口说话。
“程简姐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程简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小贾初继续问:“我找了那么久,你就在我身边,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程简还是说不出话。
小贾初看着她,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。
然后梦醒了。
程简睁开眼睛,窗外天还没亮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
枕头湿了一块。
她伸手摸了摸,是眼泪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。
她只是躺在那里,听着窗外的风声,一直到天亮。
第二天早上,她出门上班之前,去了一趟弟弟的房间。
程辞还在睡,听到开门声,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“姐?”
程简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她是个好女孩。”她说,“好好对她。”
然后她带上门,走了。
程辞躺在床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心里忽然很难受。
他知道姐姐说的是贾初。
可他更知道,姐姐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是什么都没有的。
那是放弃一切之后,才会有的平静。
他忽然想,如果当年站在溪边挥手的是姐姐,如果贾初记住的是姐姐的名字——
一切会不会不一样?
可他很快摇了摇头。
没有如果。
窗外的天慢慢亮了。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