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一章:活着的死者
手机响的时候,顾长安正在开会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一串她不认识的号码。她没有接,按了静音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继续听同事讲方案。但那串号码在她脑子里转,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会议结束后,她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,在走廊的窗边回拨了过去。
“是我。”沈无楠的声音。不是私人号,是警局内线。
顾长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沈无楠从来不用内线打给她。私人号二十四小时开机,随打随接,这是她们之间默认的沟通方式。现在她用内线,意味着有什么事让她觉得用手机不够安全。
“有急事,”沈无楠说,语速比平时快,“你现在方便吗?直接来警局。”
顾长安没有问什么事。沈无楠的语气已经告诉她,这不是能在电话里说的事。
“我现在过来。”她挂了电话,走回工位拿包。
同事张薇探过头来:“怎么了?下午的会还开吗?”
“临时有事,帮我请个假。”顾长安一边说一边把电脑锁屏,手机充电线拔下来塞进包里。她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下午那个方案评审,如果我赶不回来,你先帮我顶着。”
张薇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
顾长安快步走出公司大门,一边走一边用手机叫车。软件打开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——这个软件绑定的手机号是她的,而林蕊能看到她手机上的一切。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,她不可能坐地铁去警局,太慢了。
她改了主意。
退出了叫车软件,转头看向旁边工位上的实习生小陈。小陈正在吃午饭,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骨,被顾长安的目光看得一愣。
“小陈,手机借我用一下。”顾长安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。
小陈愣了一下,把手机递了过去。顾长安接过来,迅速下载了一个叫车软件,用临时号码登录,叫了一辆车,然后把软件卸载了,手机还给小陈。
“谢谢,钱回头给你,下次请你喝奶茶。”
小陈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但顾长安已经走了。
车来得很快。顾长安坐进后座,报了警局的地址,然后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车窗外是这座城市千篇一律的街景,高楼、商场、行道树,阳光很好,照得人眼睛发花。她脑子里在转很多事情——沈无楠用内线打给她,说明事情很急,而且不方便在手机上沟通。什么事情会急到这种程度?什么信息是不能通过手机传输的?
她的手机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是林蕊发来的消息。
“今天加班吗?晚饭想吃什么?”
顾长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钟。林蕊发消息的时间通常很固定——下午四点左右,问她几点回来。今天才刚过十二点,这条消息来得比平时早了四个小时。
她打了两个字:“不了。”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在外面办事,晚饭不用等我。”
发完这条消息,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,捏在手心里。出租车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,她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,忽然坐直了身体。
路边的人行道上,一个穿着浅灰色卫衣、扎着低马尾的女人正从超市里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。袋子是那种透明的、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购物袋,里面的东西花花绿绿地挤在一起——薯片、饼干、几袋话梅,还有一些看不清包装的小零食。
林蕊。
顾长安几乎是本能地矮了一下身子,缩在座椅里,让车窗边框挡住自己的脸。她的心跳在那个瞬间加速了,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林蕊——看着她把塑料袋换到左手,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低头看了一眼屏幕,然后把手机收回口袋,提着袋子往小区的方向走去。
她看了手机。顾长安发的那条消息,林蕊收到了。
出租车启动,拐了个弯,林蕊的身影消失在车窗外。顾长安慢慢坐直了身体,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后窗——已经看不到那条街了。
她收回目光,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。消息已读。
顾长安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林蕊出门了。在大半年几乎没有出门记录的情况下,在她被沈无楠紧急叫去警局的这个中午,林蕊出门了。
巧合?还是她知道什么?
顾长安把这个问题压在舌根底下,没有说出来。她靠着车窗,看着街景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,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画圈。
车停在警局门口。顾长安推门下车,快步走进大厅。前台的人已经接到了通知,直接指了指走廊的方向:“沈警官在办公室等你。”
顾长安穿过那条她已经很熟悉的走廊,推开了那扇她已经推过很多次的门。
沈无楠站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,旁边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个顾长安看不懂的系统界面。她的表情很严肃,但不是那种“有坏消息要告诉你”的严肃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微妙的——顾长安想了想,觉得那像是某个一直在追的线索终于有了着落,但着落的方式让追线索的人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“来了?”沈无楠看了她一眼,拉开旁边的椅子,“坐。”
顾长安坐下来,没有问“怎么了”,因为她知道沈无楠会直接说。
沈无楠也坐了下来,把面前的文件翻到某一页,转了半圈,推到顾长安面前。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是几份DNA匹配报告的首页,死者信息那一栏被人用荧光笔标了出来。
“前几次的死者,”沈无楠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都还活着。”
顾长安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沈无楠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“意思就是说——明明这群人都死了,尸体都躺在法医的解剖床上了,可DNA匹配结果告诉我们,这个人还活着,这几天还在和没事人一样生活,完全没有‘死了’的可能。”
顾长安看着沈无楠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到“我在开玩笑”的信号。但沈无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种认真的、严肃的、甚至带着一点不安的光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技术部门核对了两遍。”沈无楠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,“第一遍以为样本搞混了,重新采了一次,结果一样。死者A的DNA,和数据库里一个活人的DNA完全匹配。死者B的DNA,匹配另一个活人。死者C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死者C也是。每一个死者,都有一个对应的、还在喘气的、还在这个世界上走来走去的活人。”
顾长安沉默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面前那些报告,那些她看不太懂的基因位点和数值,那些被荧光笔标出来的“匹配度99.99%”。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,但这一次,运转的方向和以前不一样——以前她是在找逻辑,找模式,找一种能解释所有现象的理论框架。但现在,眼前这个事实像一堵墙,直接挡在了她的逻辑面前。
人死了,但人还活着。
这不可能。
除非——
“那些被抓的人,”顾长安说,抬起头来看着沈无楠,“和死者是什么关系?”
沈无楠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的眼神告诉顾长安,这是一个好问题。
“这也是我们正在查的。目前能确定的是——他们不是亲属关系。DNA匹配是直接匹配到本人,不是匹配到亲属。”
不是亲属。是本人。
一个人,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。一个在法医的解剖床上,一个在大街上正常生活。
顾长安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这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但今天这个动作比平时更慢、更用力。
“人已经抓了,”沈无楠说,“关在单独隔离间里,等待审讯。三个,对应前三起命案的死者。”
顾长安抬起头:“他们说什么了?”
沈无楠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。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,说了出来。
“他们说了一个名字——巴瑞尔。”
沈无楠把这个名字写在一张便签纸上,推到顾长安面前。字迹很工整,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:巴瑞尔。
“目前还在查,”沈无楠说,“不是中文名,可能是音译。数据库里暂时没有匹配到任何相关的人或组织。”
顾长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。巴瑞尔。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,但她把这三个字刻进了脑子里。
“林蕊呢?”她问。
沈无楠看了她一眼,站起身来,走到办公桌的另一侧,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。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,顾长安只听到几个零星的词——“行动”“目标”“等通知”。
挂了电话,沈无楠转过身来。
“已经派人去了,”她说,“你出门的时候,林蕊在家吗?”
顾长安摇了摇头。
“不在?”
“不在,”顾长安说,“我来的路上看到她了。她在超市买东西,提着零食往回走。”
沈无楠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你看到她的时候,她在做什么?”
“提着购物袋,看手机,然后往小区方向走。”顾长安顿了一下,“我发消息跟她说晚饭不用等我,她看了。”
沈无楠拿起电话,又拨了一个号码,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低、更急。顾长安没有刻意去听,但她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——“目标可能已警觉”“加快速度”“注意安全”。
挂了电话,沈无楠转过身来看着顾长安,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你在这里等着,”她说,“别走。”
顾长安点了点头。
沈无楠拉开门走了出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办公室里只剩下顾长安一个人。她坐在那张椅子上,面前是沈无楠摊开的文件,旁边是那台亮着的电脑。一切都静止了,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。
她低头看着那份DNA报告,看着那些数字和表格,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中午在公司门口叫车时的那个决定——用同事的手机,不留下自己的叫车记录。
那个决定是出于谨慎,出于她一贯的、对林蕊的提防。
但现在她忽然想,如果她用了自己的手机叫车,如果她的叫车记录里留下了“警局”这个目的地,林蕊会不会看到?
会。
顾长安的后背微微发凉。
她坐在那里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十分钟,二十分钟,也许更久。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,脚步声和说话声都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然后门开了。
沈无楠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手机,脸上的表情让顾长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紧张,不是严肃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松了一口气,但松了那口气之后,又被什么更重的东西压住了。
沈无楠走进来,关上了门,靠在门板上看着顾长安。
“林蕊被抓住了。”她说。
顾长安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她看着沈无楠的脸,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更多的信息——在哪里抓到的,她反抗了吗,她说了什么,她是什么样的表情。但沈无楠没有继续说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顾长安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应该松一口气的。林蕊被抓住了,那个用她的身份办手机卡、银行卡的人,那个衣柜里藏着黑色斗篷的人,那个在每一次命案前都会说出奇怪叮嘱的人,那个瞳孔放大时上半张脸像是深渊的人——被抓住了。
但她没有松一口气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觉得整个事情像一面拼图,她以为自己已经拼出了大半,但现在有人告诉她,这幅拼图的图案和她以为的完全不一样。
“在哪里抓到的?”顾长安问。她的声音很平,但沈无楠听得出来,那是她在努力控制的结果。
“你的公寓。她的房间。”沈无楠说。
顾长安沉默了几秒钟。林蕊回去了。她买完东西,回了家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然后警察来了,在她房间里,抓到了她。
“她被抓的时候,”顾长安说,声音有些涩,“她在做什么?”
沈无楠看着她,沉默了大概两秒钟。
“坐在沙发上,”她说,“看电视。旁边放着一袋刚买的零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