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八章:灯火里的家
林知意站在十八层的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这座城市。
三年前,这里还是一片荒地,杂草丛生,几间破旧的铁皮房散落其间。现在,高楼拔地而起,马路宽阔笔直,到处是工地,到处是吊塔,到处是南下追梦的人。
她身后这栋楼,是公司新落成的办公楼。十八层,不算最高,但站在窗前,能看见很远很远。
门被推开。
“林总,会议准备好了。”秘书探进头来。
“好,就来。”
林知意没动,又站了一会儿。
窗外阳光很好。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
林建国坐在长桌一头,穿着整洁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现在是公司董事长,每天准时来上班,最爱跟人说的还是那句“我以前也是工人”。
王秀兰没来开会。她退休了,在家带孙子,偶尔来公司转转,看见谁衣裳破了就给人缝两针。大家都叫她“林妈”。
林志强坐在父亲旁边,面前摊着厚厚的账本。他现在管着三家服装卖场,还有两家正在筹备。算账的本事越来越厉害,心算比计算器还快。
秀英坐在他旁边,她开了自己的餐馆,就在公司楼下,生意好得不得了。林志强每天中午下楼吃饭,她总要给他多盛一碗汤。
林志刚坐在会议桌另一头,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看起来人模人样的。他是工程部经理,手下管着百来号人。三年前那个在录像厅混日子的街溜子,现在天天跟设计师讨论图纸,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。
他旁边坐着个圆脸的姑娘,是他去年娶的媳妇。姑娘在银行上班,当初认识时听说他是“外地来的包工头”,还有点看不上。现在天天跟着他往工地上跑,比他还上心。
唯独林知意旁边的位置空着,留给林知瑶的位置。
她在辰州,大四了。上个月来信说准备考研,想学经济。信里还夹了一张照片,站在校门口,笑得像朵花。
会议开了一个小时,讨论新项目的规划。散会后,林知意回到办公室,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。
桌上的大哥大忽然响了。
她接起来,那头是父亲的声音,中气十足:“丫头,晚上回家吃饭,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。早点回来,别又加班!”
“好,爸,我早点回。”
挂了电话,她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办公室很安静。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,高楼林立,吊塔转动,一片热火朝天。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。
想起那片停工的地基,想起那些催工资的工人,想起那间四面漏风的铁皮房。想起母亲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金饰,想起父亲递过来的养老钱,想起秀英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。
想起两个哥哥在冷风里跑了一趟又一趟,想起一家人挤在铁皮房里喝粥,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: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什么都能挣回来。
她低下头,打开抽屉。
里面有一本相册,旧旧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
翻开第一页,是一张黑白照片。“林家铺子”开业那天拍的。全家人站在店门口,笑得拘谨。母亲站在最边上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父亲挺着腰板,表情严肃。大哥低着头,二哥咧着嘴,小妹举着那张自己画的招牌。
她站在最中间,看起来最镇定。
可她知道,那时候她心里也慌。
翻到中间,是一张彩色照片。南下前拍的。全家人坐在店里,母亲抱着那台老缝纫机,父亲坐在她旁边,大哥和秀英挨着站,二哥靠在门框上,小妹蹲在最前面,比着剪刀手。
那时候,他们还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。
翻到最后一页,是昨天刚洗出来的照片。上周末,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饭,秀英拿相机拍的。
母亲坐在中间,抱着孙子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父亲站在她身后,手搭在她肩上,也笑了。大哥站在母亲另一边,秀英靠着他。二哥搂着他媳妇,冲镜头做鬼脸。小妹不在,但她在照片角落里贴了一张大头贴,旁边写着“等我回来”。
她站在最后面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个表情。
但她知道,这一次不一样了。
门又被推开。
“林总,车备好了。”秘书说。
她把相册合上,放回抽屉。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夕阳。
楼下,车已经在等着了。
回家的路上,车子穿过最繁华的街道。两边高楼林立,商铺招牌闪亮,下班的人群熙熙攘攘。
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,在一栋小楼前停下。这是他们现在的家,三层小楼,有个小院子。院子里种着花,晾着衣裳,几只鸡在角落里啄食。
推开门,红烧肉的香味扑鼻而来。
“姐!”一个小身影冲过来,差点把她撞倒。
林知意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“知瑶?!”
林知瑶挂在她脖子上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惊不惊喜?意不意外?”
“你怎么回来了?不是说要考试——”
“考完啦!”林知瑶跳下来,“提前交卷,坐火车回来的,刚到!”
林知意看着她,眼眶忽然热了。
小妹长大了。十九岁了,穿着格子裙,剪了短发,看起来像个大人。可笑起来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,没心没肺的。
“姐,你咋哭了?”
“没哭。”林知意别过脸,“风大。”
“屋里哪来的风?”
林知意没理她,往里走。
堂屋里,母亲正在往桌上端菜。红烧肉、炒鸡蛋、拍黄瓜、糖醋鱼,满满一桌。父亲坐在桌边,看见她进来,招招手:“快来,就等你了。”
大哥在帮忙摆碗筷,秀英在旁边递盘子。二哥在逗他媳妇笑,两人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什么。
林知意坐下来。
全家人围成一圈,挤挤挨挨的,筷子碰筷子,碗碰碗。
母亲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:“多吃点,瘦了。”
父亲端起酒杯:“来,喝一口。”
所有人都端起杯子,碰在一起。
吃完饭,林知意一个人走到院子里。
月光很亮,照在那些晾着的衣裳上,照在角落里啄食的鸡上,照在母亲种的那几盆花上。
林知瑶跟出来,挨着她坐下,头靠在林知意肩膀上。
“姐,你想什么呢?”
林知意没说话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姐,你这些年……是不是很累?”
林知意转过头,看着小妹。
“怎么这么问?”
林知瑶低下头,揪着衣角:“我就是觉得,要不是你,咱们家不会是现在这样。你一个人撑着,肯定很累。”
林知意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小妹,你说错了。”
林知瑶抬起头。
“不是我一个人撑着。”林知意看着屋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里面人影绰绰,笑声隐隐传出来,“是他们。”
“他们?”
“妈、爸、大哥、二哥、秀英姐,还有你。”林知意说,“没有他们,我一个人什么都不是。”
林知瑶愣住了。
“你记得那年吗?我想考中专,你第一次冲我发火。”
林知意点点头。
“那时候我不懂。”林知瑶轻声说,“后来我考上了高中,考上了大学,去辰州念书,看见了外面的世界。我才知道,你当时为什么那么生气。”
林知意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姐,谢谢你。”
林知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傻丫头。”
月光照着这个小院,照着这栋小楼,照着这个家。
屋里灯火通明,笑声阵阵。
这一次,她没有自己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