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七章:铁皮房里的光
这一年的冬天,来得特别早。
林知意站在工地门口,看着那片停工的地基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三个月前,这里还热火朝天。搅拌机轰隆隆响,工人们推着小车来回跑,钢筋一根根竖起来,水泥一车车浇下去。他们盘掉县城的店,带着全部积蓄南下,又东拼西凑借了一笔钱,才拿下这块地皮。
现在,全停了。
搅拌机哑了,工地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根钢筋孤零零地戳在那儿,像墓碑。
“林总!林总!”
林知意回头,看见工头老周跑过来,身后跟着几个工人。
“林总,今天的工钱……”
林知意心里一沉。
“老周,再宽限几天,银行贷款马上就下来。”
“林总,这话你上个月就说过了。”老周苦着脸,“兄弟们家里都等着米下锅呢,实在拖不起了。”
身后的工人们纷纷点头,七嘴八舌地嚷起来:
“我家孩子等着学费呢!”
“我老娘病了,等着钱抓药!”
“林总,你行行好,先把上个月的结了吧!”
林知意看着他们,喉咙发紧。这些人都是跟着她从内地过来的,当初说得好好的,包吃包住,工钱月结。现在她连月结都做不到了。
“再给我三天。”她说,“三天后,不管银行的钱到不到,我先给你们结一部分。”
老周看看她,叹了口气:“林总,我不是不信任你。可你得体谅体谅我们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知意说,“三天,我说话算话。”
工人们互相看看,慢慢散了。
林知意在工地门口站了很久。
风从海边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她裹紧棉袄,往住处走。
住处是个临时租的铁皮房,四面漏风,夜里冷得人睡不着。推开门,王秀兰正在缝补一件旧棉袄,看见她进来,赶紧站起来。
“怎么样?银行那边有消息吗?”
林知意摇摇头。
王秀兰脸上的笑僵了僵,又坐下去,继续缝那件棉袄。
林知意看着她,心里像针扎一样。母亲跟过来三个月,一天好日子没过上。每天帮她做饭洗衣,夜里冻得睡不着也不吭声,早上起来照样笑眯眯的。
“妈,对不起。”
王秀兰抬起头:“说啥呢?”
“把你们带到这儿来,让你们跟着我受罪。”
王秀兰放下手里的针线,看着她。
“知意,妈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后悔吗?”
林知意愣住了。
后悔吗?她问自己。如果没有南下,他们还在县城那个店里,安安稳稳做生意,不用受这份罪。
可她想起前世那些事。想起那些后来一夜暴富的人,想起那些抓住时代风口的人,想起那些一辈子窝在小地方、最后被时代甩下的人。
“不后悔。”她说。
王秀兰笑了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她走过来,握住女儿的手,“你爸年轻时候,也是什么都敢闯。后来进了厂,一待二十年,把胆子待没了。妈不希望你跟他一样。”
林知意鼻子一酸。
门忽然被推开,林志刚裹着一身冷风冲进来。
“妹!妹!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找到门路了!”林志刚冻得直跺脚,脸上却带着笑,“我打听过了,工地上那个老周,他老家是蓉城的,那边好多人都想出来打工。咱们可以先给他们结一部分,剩下的打个欠条,等贷款下来再补。老周说,只要利息照给,兄弟们愿意等!”
林知意眼睛一亮:“他真这么说?”
“真这么说!我刚跟他喝了半宿酒,他亲口答应的。”
林知意站起来,在屋里转了两圈。
“二哥,你现在再去一趟,跟老周说,利息比银行高一个点,三个月内结清。让他帮忙跟兄弟们解释。”
“好嘞!”林志刚转身就跑。
“等等!”林知意叫住他,“带上大哥,你们俩一起去。”
林志刚点点头,消失在夜色里。
王秀兰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,又看看女儿,眼眶红了。
“知意,你这两个哥哥,以前一个闷葫芦,一个街溜子。现在……”
林知意笑了:“现在都是顶梁柱了。”
门又被推开,这次是林建国。
他扛着一袋米,脸冻得通红,进门就放下,搓着手往里走。
“爸,你买米去了?”
“嗯,趁着天黑便宜。”林建国看见她们母女俩站着,“咋了?”
王秀兰把事情说了。林建国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
“这个,你们拿着。”
林知意接过来,打开一看,愣住了。
是一沓钱,还有一张存折。
“爸,这是……”
“养老钱。”林建国说,“本来留着防老的,现在用得上。”
林知意的手在抖。她知道父亲攒了多久,那是他下岗时候的安置费,加上这两年在店里省吃俭用攒下的。
“爸,这钱我不能要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林建国打断她,“一家人,说什么能不能要。”
王秀兰也走过来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帕包,打开来,里面是几件金饰——一对耳环,一个戒指,都是她当年的嫁妆。
“这个也拿去。”
林知意看着母亲手里那几件旧金饰,眼泪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妈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王秀兰给她擦眼泪,“东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什么都能挣回来。”
这时秀英从外面进来,手里拎着个布包。她看见屋里这场景,愣了一下。
“婶儿,这是咋了?”
王秀兰把事情说了。秀英听完,没说话,把那个布包放在桌上。
打开来,里面是一沓钱。
“秀英姐,这是……”
“我攒的。”秀英说,“本来想留着以后……以后跟志强办事用的。现在先用上。”
林志强刚好进门,听见这话,愣住了。
“秀英……”
秀英脸红了红,低下头:“救人要紧。”
林志强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,半天没说出话。
那天晚上,林志强和林志刚又出去了一趟。
他们带着凑来的钱,去找老周。老周正跟几个工人在工棚里喝酒,看见他们进来,赶紧站起来。
“林老大,林老二,咋又来了?”
林志强把那沓钱放在桌上。
“老周,这是上个月的部分工钱。剩下的,打欠条,利息按一分五算,三个月内结清。”
老周愣住了。他看了看那沓钱,又看了看林志强,再看看林志刚。
“你们……凑出来的?”
林志刚点点头:“家里人凑的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端起酒碗。
“林老二,我老周心服口服了。”他一仰头,干了那碗酒,“这钱我收下,欠条不用打。我跟兄弟们说,谁要是不信你们林家,就是不信我老周。”
林志刚眼眶红了。
回去的路上,月亮出来了。
冷冷的月光照在那片停工的地基上,照在那些孤零零的钢筋上。
林志强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老二,你说咱们能成吗?”
林志刚也停下来,看着那片工地。
“哥,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咱妹让干的事,准没错。”
林志强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两人踩着月光往回走。
回到铁皮房时,屋里还亮着灯。王秀兰又坐到了缝纫机前,那台八块钱买来的老机器正在哒哒作响。她在赶制一批冬衣,给工人们穿的。
林建国在旁边帮她裁布。他的手很稳,尺子量得准,剪刀走得直。
秀英在灶台边忙活,煮了一锅热粥,准备明天给工人们送去。
林知意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们。
看见母亲佝偻的背,看见父亲花白的头发,看见秀英忙碌的身影,看见两个哥哥从夜色里走回来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:一家人在一起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那时候她不信。
现在她信了。
窗外,寒风还在刮。
这个冬天,真的很冷。
但这一家人挤在这间四处漏风的铁皮房里,忽然就不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