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纪
铜纪
历史·历史正剧连载中31943 字

第二章:宗庙

更新时间:2026-04-01 09:57:17 | 字数:2799 字

她被推进那间屋子。门关上,横木落下,咚的一声。屋里很暗,没有窗。她伸手摸墙,土的,粗的。摸了一圈,三步就到底了。地上铺着砖,砖缝里长着青苔。她蹲下来,摸到青苔,湿的,滑的。门外有脚步声走远了。

《周礼·春官》记载,宗庙之旁有“斋宫”,祭祀前用来洁净牺牲。人牲也是牺牲的一种。这间屋子就是斋宫,夯土筑成,不留窗户,只一扇门。门外有看守。她被关在这里,等巫来洁净她。

她靠着墙坐下。墙凉,土腥味重。她睁着眼,看不见东西。门缝里漏进一线光,很细,白的。那是月亮的光。她盯着那线光,看它慢慢移动。从一块砖移到另一块砖。月亮在走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光变了颜色,从白变黄,从黄变橙。太阳出来了。门缝里的光照在地上,把一块砖照成灰白色。砖是方的,边长一拃。她跪在那块砖上,膝盖压住青苔,凉。

门外有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脚步踩在夯土地上,噗噗的。有人说话,声音低,听不清。横木被抽出来,嘎——吱——,很涩。门开了。

进来两个女人,穿褐麻衣,头上包布。一个端着陶盆,盆里有水,水面上漂着艾叶。另一个抱着一卷布。她们不说话,脸上没表情。端盆的女人把盆放在地上,指了指水,出去了。抱布的女人把布卷展开,是一件衣裳,丝做的,白色,没有纹。她把衣裳叠好放在墙根,也出去了。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
《礼记·祭义》说,祭前七日,散斋;祭前三日,致斋。致斋期间,牺牲要沐浴更衣,穿上最好的衣裳。丝衣是给神穿的,现在穿在她身上。

她看着那盆水。水清,能见底。艾叶三片,浮在水面上。她蹲下,撩水洗胳膊。胳膊上的泥干了,水一冲就掉。洗了脸,洗了脖子,洗了脚。脚趾缝里的黑泥泡软了,用手抠出来。洗完了,站起来。

身上的麻衣湿了半截,贴在腿上。她脱掉湿衣服,拿起那件丝衣。丝很轻,滑的。她抖开,套进头,胳膊伸进袖子。丝贴在皮肤上,凉,像水。衣裳很长,拖到地上。她不敢动,怕弄皱了。

门又开了。一个女人端来木案,案上放着陶豆。豆里盛着黍米饭,旁边一块羊肉,还有一罐酒。她把木案放下,说了一个字:“吃。”出去了。

她跪在木案前。黍米饭冒着热气,黄灿灿的。羊肉煮过的,皮上带着毛茬。酒是甜的,能闻到。她饿了两天,胃疼,一抽一抽的。她伸手去抓饭。

门开了。进来一个老人。脸上有刺青。额头上刻着图案,像云又像火。两边脸颊各刺三道竖线,从眼下到下巴,青黑色。嘴唇也是青的。穿黑衣,衣上绣着红纹,一圈一圈,像蛇。手里拿一根杖,杖头镶玉,玉刻成鸟形。这是巫。

《国语·楚语》说,古者民神不杂,有巫能接神。巫在祭祀中负责洁净牺牲,与神灵沟通。脸上刺青是巫的标记,图案代表所侍奉的神灵。

巫走过来,蹲下。他捏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脸抬起来。他的手指凉,指甲长,掐得她下巴疼。他看了看她的嘴,松开手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。玉是白的,圆的,中间有孔。边缘磨得很薄,半透明。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玉,说:“含着。”

她张嘴。他把玉塞进去,推到舌头上。玉凉,沉。她的舌头不敢动。巫又说:“咽下去你就死了。”

她不敢咽。口水从舌根往上涌,顺着玉的孔流过去。她拼命咽口水,喉咙动了一下,玉没动。它卡在上颚和舌头之间,不上不下。

巫站起来,走了。门关上,横木落下。

她跪在那里。嘴里的玉永远是凉的。舌头被冰得发麻,麻过之后没感觉了。她伸手摸脸,能摸到玉的位置,左脸内侧鼓出一块。她试着说话,发出来的声音是呜噜呜噜的。

木案上的食物还在。热气散了,黍米饭表面结了干皮。羊肉的肥油凝成白色。酒罐里有一只小虫,淹死在酒面上。她看着那些食物,胃疼。她试着吃。

把玉顶到一边,用牙咬住,嚼了一口饭。饭和玉混在一起,咽不下去。喉咙被玉堵着,饭卡在喉咙口。她咳了一下,饭喷出来,落在衣襟上,粘成一团。她用手擦,丝衣上留下一个黄印子,擦不掉了。她不敢再吃了。

天暗了。门缝里的光从地上移到墙上,从墙上移到屋顶,消失了。暗。什么都看不见。她靠着墙坐下,膝盖顶住胸口。嘴里的玉还在凉。

夜里,她听见外面有人唱歌。声音很低,很远。不是一个人在唱,是好几个。调子有高有低,叠在一起,缠在一起。词听不懂,不是周人的话。每一个字都很短,像石头在喉咙里滚。她听着,嘴里的玉在震。不是她在震,是玉在震。玉和歌声一起震,很轻,像心跳。她的心跳也在震。三种震动叠在一起,分不清。

《周礼·春官》记载,祭祀前夜,巫觋要在宗庙中唱“神歌”,用古语,以招神灵。这些歌世代口传,词义已不可考,但音调不能错。她听见的,就是这种歌。

歌声停了。鼓声响了。一下,很闷,从地底下传来的。脚心感觉到震,墙根也感觉到震。震完,安静了。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呼吸很重,一下一下的。每一次呼吸,玉都往上顶一下,顶到上颚,又落下来。她数着呼吸。数到一百二十三,睡着了。

她做梦。梦见那条河。水清,石头白。她站在水里,母亲在岸上喊她。她没回头。手里有灯,很多盏。她放了一盏,漂走了。又放一盏,又漂走了。放了很多盏,河面上全是灯,排成一条线,往上游漂。逆着水。

她嘴里有东西,伸手去掏,掏出一块玉。玉是白的,圆的,有孔。她把玉举起来对着月亮,月亮从孔里穿过来,很小,很亮。她要把玉扔进河里,手伸出去,停住了。河面上没有灯了,全灭了。河是黑的。她醒了。

天亮了。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很细,青白的。光落在地上,照着一排砖。第一块砖是青灰的,光打上去变灰白。光慢慢移,移到第二块,第三块,第四块。第四块砖正对着她。砖是方的,边长一拃,缝里长着青苔,青苔上有露水。她跪在那块砖上。膝盖压住青苔,露水渗进丝衣,凉。嘴里的玉没有变温,永远是凉的。

《左传》僖公十九年载,宋公使邾文公用鄫子于次睢之社,人牲献祭前要“洁身、更衣、含玉”。含玉是为了防止灵魂逸散,使牺牲的灵魂留在体内,才能被神灵享用。这块玉将一直含在她嘴里,直到被杀的那一刻。

门外有脚步声。很多,很杂。横木被抽出来,门开了。巫站在门口,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影子投在她身上。巫说:“起来。”

她站起来。膝盖跪麻了,晃了两下。身后的女人扶住她的胳膊。丝衣皱了,前襟全是褶子,膝盖那里磨出两个白印,丝磨薄了,透出里面的皮肤。

巫转身往外走。两个女人扶着她跟在后面。她赤着脚,脚底板踩在夯土地上,凉,硬。地上有碎石子,硌脚。走过院子,走过碎陶片铺的路,走过两排柏树。柏树的树脂味很苦。走到一扇大门前,门是红的,上有铜环,环上雕着兽头。门开了。

里面很暗。她看见鼎,很多鼎,摆成一排一排的,青色的,在暗里发着暗光。空气里有烟味,酒味,还有血的味道。

她站在门口,光从身后照进来,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,一直伸到第一排鼎的足下。身后有人推了她一下。她迈了一步。脚踩在宗庙的地上,土夯过的,平,硬。凉意从脚心往上走,到脚踝,到小腿,到膝盖。膝盖上还有跪过的印子,两个红印,圆的。

她走到第一排鼎前面。巫指了指地上,说:“跪。”

她跪下去。膝盖磕在夯土上,咚的一声。声音不大,在宗庙里被墙壁弹回来,弹了几次才停。

她低着头。嘴里的玉还在凉。她咽了一口口水,玉没动。

宗庙外的鼓声响了。三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