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六章:秦
土里的水渗了七次,干了七次。第七次干的时候,上面传来不一样的声音。不是脚步声,不是锄头声,是凿子碰石头的声音,很脆,很近。凿了很久,停了。然后铲子挖土,一铲一铲,越来越近。铲子碰到石头,石头碰到鼎足。
震动从足传到腹,从腹传到耳。鼎身震了一下。铲子又碰了一下。然后是人声。说的话和周人不一样,每个字都短,硬,像石头碰石头。这是秦人的话。
《史记·秦本纪》载:秦襄公七年,始立西畤,用三牢。秦人西陲,与戎狄杂处,但已接受周人礼制。襄公护送平王东迁有功,封为诸侯,赐岐以西之地。秦人开始在周人故地寻找可用的礼器。
鼎被挖出来了。光刺进来,黄的,跳的。火把的光。一个人用手抹了抹鼎腹,锈掉了,露出铜。铜是青黑的,饕餮纹模糊了,眼睛被锈糊住一半。那个人又抹了一下,饕餮的半只眼睛露出来,圆的,凹的。
她蹲在那半只眼睛后面。她看见那个人的脸。颧骨高,眼睛小,胡子剃得干干净净。穿的衣服左衽,窄袖,腰上挂铁刀。铁刀有锈,和铜锈颜色不一样,铁锈是红的。
那个人喊了一声。又来了两个人。他们把鼎从坑里抬出来。鼎很重,三个人抬,杠子穿进鼎耳,扛在肩上。她随着鼎身晃。出了坑,外面是平地,长着草,草枯了,黄的。天很低,云是灰的。远处有山,山是黑的。风很大,吹得草倒伏,沙沙响。
鼎被放在一辆牛车上。车比周人的车小,轮子矮,厢板低。鼎放在厢里,没有别的铜器,只有鼎。牛走了。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,车颠得厉害。鼎在厢里晃,撞到厢板,咚,咚,咚。她数了。四十五下。然后不撞了,因为厢板被撞松了,掉了一块。牛车走了两天。
秦人的地在西边。过了两条河,翻了一道梁。河是渭水的支流,水浑,黄汤。梁上是黄土,风大,吹得人脸麻。路边有白骨。骨头被风吹白了,裂了。
第二天傍晚,车停了。鼎被抬下来,放在一个土台上。土台是夯的,方形的,四边各插一面白旗。旗是麻布的,洗得发白,风里啪啪响。
土台周围站着人,穿各色衣裳,按等级排列。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,穿黑衣,戴皮冠,腰上挂的玉很大,组在一起,走路叮当响。这是秦人的君长,秦襄公。
《史记·秦本纪》说,襄公于是始国,与诸侯通使聘享之礼。秦人立西畤,祭白帝。白帝是西方之神,秦人以为祖先神。祭祀用三牢,羊、猪、犬,不用牛。
老人走到鼎前,用手摸了摸饕餮的额头。他的手粗,指甲里嵌着黑泥。他摸了摸饕餮的眼睛,手指在凹坑里停了一下。她感觉到那根手指。粗,硬,指甲刮过铜面,刺啦一声。老人缩回手,退后一步,点了点头。
有人牵来一头羊。羊是白的,角弯着,用草绳拴着腿。牵羊的人把羊按在地上,从腰间抽出刀。刀是铁的,窄,刃上有缺口。一刀割开羊的喉咙。羊腿蹬了几下,不动了。血喷出来,喷在土台上,喷在鼎足上。血是热的,溅在饕餮的嘴上。她尝到了。羊血比牛血稀,更咸。血顺着饕餮的嘴往下流,流到下巴,滴在土台上,嘶的一声,冒了一股白气。
又牵来一头猪。猪是黑的,嘴很长,叫得很大声。刀割下去,猪叫得更响,响了几息,弱了,没了。血喷在鼎腹上,和羊血混在一起,红里带黑。又牵来一条犬。犬是黄的,瘦,肋骨一根一根的。刀割下去,犬没叫,只是抖。血很少,滴了几滴,不流了。
三牲的血浇完了。老人从旁边接过一壶酒。壶是陶的,黑陶,没有纹。他拔掉塞子,把酒浇在鼎上。酒是浊的,黄的,有渣。酒浇在饕餮的眼睛里,和血混在一起。酒不辣,不甜,是酸的。放了很多天的酸味。
老人开始念祷词。声音很低,每个字都短。词不是周人的古语,是秦人的话,有些字和戎人一样。她听见“白帝”,听见“西畤”,听见“厥土”。这些字在铜壁里震动,嗡嗡的,但不重,不像石头砸下来,像风吹过铜面。老人念完,把壶摔在地上,碎了。碎片弹开,一片砸在鼎足上,弹走了。
《礼记·祭法》说,有天下者祭百神。秦人立畤祭白帝,不是周人的宗庙制度,是戎狄与周礼的混合。鼎是周人的鼎,神是秦人的神。
祭祀结束了。鼎被摆在土台上,露天。没有房子,没有墙,只有四面白旗。风吹过来,旗啪啪响。太阳出来了,晒在鼎身上,铜面发烫。她蹲在饕餮的眼睛后面。
眼睛没有被土堵住,被血堵住了。血干了,变成黑壳,糊在眼眶里。她从黑壳的缝里看出去。外面是黄土,白旗,灰天。老人走了,人群散了。土台上只剩鼎。
夜里,风大了。白旗被吹得啪啪响,有一面被吹掉了,旗杆倒在地上。没有人来扶。月亮上来了,不大,缺了一边,光很薄。月光照在鼎上,饕餮的眼睛黑黑的,两个坑。血壳在月光下是黑的,比铜黑。她从那两个黑坑里往外看,看见月亮。月亮很小,黄黄的,像一块旧玉。
《诗经·秦风·无衣》是秦人的战歌:“岂曰无衣,与子同袍。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。”秦人尚武,祭祀也带军旅之气。鼎摆在畤坛上,风吹日晒,无人擦拭。
露水下来了。秋夜的露水重,打在鼎身上,打在饕餮的额头上。露水把血壳打湿了,血壳变软,往下淌。黑水流过饕餮的额头,流进眼睛,从眼睛溢出来,流到鼻子,流到獠牙。她在黑水里。黑水是凉的,腥的,带着铁锈味。露水一滴一滴打在鼎身上,滴答,滴答。她数了。数到三百,不数了。
天亮了。太阳出来,露水干了。血壳又硬了,比昨天更薄。裂缝从眼睛往外走,走到额头,走到鼻子,走到獠牙。裂缝越来越多,像龟甲上的裂纹。
她透过裂缝看外面。外面有一个人,不是昨天的老人,是年轻人,穿皮甲,腰上挂刀。他站在土台下面,抬头看着鼎。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鼎在土台上站了多久,她不知道。铜不记日子。她只记得白旗换了三次。第一次换的时候,旗还是白的,只是破了。第二次换的时候,旗变成了淡黄色,洗不白了。第三次换的时候,旗变成了麻本色,不染色了。旗杆从木头换成了竹子,竹子细,风一吹就弯。
有一次,有人来搬鼎。不是搬走,是抬起来,在下面垫石头。鼎足歪了,一个足悬空,不稳。垫了石头之后,稳了。石头是青色的,方方正正,不是天然的,是从别处搬来的。石头上刻着字,她看不见,只感觉到石头凉,比土凉。
又有一次,来了一个老人,穿着丝衣,戴着高冠。他站在鼎前,念了一段很长的话。她听出了一些字。不是秦人的话,是周人的古语。他念了“文王”,念了“武王”,念了“成王”。念完,哭了。哭的声音不大,肩膀抖。他摸了摸鼎耳,走了。这是周人的遗民。周室东迁后,留在西边的周人越来越少。有的死了,有的走了,有的变成了秦人。
《左传》僖公二十四年载:“天子无出。”平王东迁,宗周故地尽失。西周末年的贵族、平民,或随平王东迁,或留在西陲沦为秦人农奴。周礼在西边慢慢消失了。
土台上长出了草。草从夯土的裂缝里钻出来,先是细的,绿的,后来越长越高,高过鼎足。
草尖碰到饕餮的下巴,风一吹,草擦着铜面,沙沙的。她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河边。河边也有草,芦苇,高过人头。芦苇开花,白的,风一吹,花飞了。她在河边站着,水没过脚踝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鼎身上的锈越来越厚。绿锈盖住了饕餮的额头,蓝锈盖住了眼睛,黑锈盖住了嘴。饕餮的脸模糊了,眼睛只剩两个凹坑,坑里填满了锈。她蹲在坑底,锈把她裹住了。锈是软的,比铜软,像干了的泥。她摸着锈,锈是涩的,不滑。她摸自己的脸,摸不到。她没有脸了。饕餮的脸就是她的脸。饕餮的脸没了,她的脸也没了。
有一天,土台被拆了。不是全拆,是拆了一半。夯土被挖开,石头被搬走。有人在土台下面挖窖,方形的,很深。鼎被抬进窖里,和别的铜器放在一起。有鼎,有簋,有壶,排成一排。然后填土。土盖上来,先是细土,从鼎耳灌进去,沙沙的。然后是粗土,砸在鼎腹上,咚咚的。最后是石头,压在鼎足上。
这是第二次被埋。她蹲在饕餮的眼睛后面。眼睛被土堵住了。暗。她听见上面有人在说话,说的是秦人的话,但口音变了。有些字她听不懂了。说话声远了,没了。只剩下土里的水声。地下水在流,从左边流到右边,很远,很细。
她听着水声,想起那条河。河是清的,石头是白的。她站在水里,脚趾缝里夹着泥。母亲在岸上喊她。她没回头。
水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细。听不见了。暗。什么都没有了。她在土里,第二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