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暗卫代号 阿鹫
更鼓敲过三响,东宫书房的灯还亮着。
黎砚泽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,手里捏着一封密报,已经看了很久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将密报往身后递了过去。
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。
那是一个穿玄色劲装的年轻女子,发束高髻,半张脸隐在黑色面具之后,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。
腰间悬着一柄窄刃短刀,刀鞘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鹫——那是东宫暗卫的标志,也是她的代号。
“过来。”黎砚泽说。
云念安走上前,接过密报,展开。
密报上只有一行字:工部侍郎赵明远府中枯井现女尸,死者手中握有一枚定远侯府旧玉佩。
她的手指蓦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定远侯府——这四个字,像一把生了锈的刀,扎进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。
十五年了,她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不疼。
可当这四个字闯入视线,她还是没能控制住指尖的颤抖。
那枚玉佩,她认得。
五岁那年,父亲沈怀瑾生辰,她踮着脚尖把玉佩塞进父亲手里,说“保平安的”。
那是她记忆里最后一个完整的画面——之后就是火光、鲜血,和母亲把她塞进密道时绝望的脸。
黎砚泽转过头来。
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,墨发散在肩头,面容清俊。
单看外表,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株养在深宫里的芝兰玉树,温润无害。
可云念安知道,这副皮囊下面藏着怎样深沉的心思和手段。
但此刻,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她读懂了十四年的东西——不是怜悯,是一种笃定。
“阿鹫。”他叫她的代号,声音低得像在哄人,“不急。”
云念安垂下眼,将密报递还给他:“我明白。”
黎砚泽接过密报,随手丢进烛火里。
火舌舔舐着纸页,那行字在火光中扭曲、卷缩、发黑,最终化为灰烬。
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。
“明日我会上朝,请旨彻查此案。”他说,“你今晚去赵府探一探,看看那枚玉佩是不是你父亲的东西。”
云念安喉头一紧,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黎砚泽忽然伸手,指尖轻轻拨开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,别到耳后。
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“小心。”他说
云念安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向窗边。
窗扇无声开启,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灌进来。她纵身跃出,身影融入夜色,像一滴墨落入水中,转瞬不见。
黎砚泽站在窗前,看着那一点黑影消失在宫墙之外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烛火燃尽。
“阿鹫。”他低声念了一句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,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。
十四年了。
他把她从那个血火交织的夜晚捡回来的时候,她才五岁,满身是伤,眼神空洞得像一个被掏空的娃娃。
他用了整整一年,才让她重新开口说话。
现在,他要和她一起把仇报了。
赵府今夜不太平。
云念安伏在正房屋顶,已经蹲了半个时辰。
她将赵府的布局、巡逻护卫的换班间隙摸了个清清楚楚。
枯井在后院西侧,离赵明远的书房不到二十步。
这个位置很微妙——一个府邸小姐的尸身,偏偏出现在离父亲书房最近的枯井里。
她无声落地,避开巡逻护卫,贴着墙根滑入后院。
枯井周围拉着警戒绳,两个衙役看守。
一个靠着树干打盹,另一个在啃烧饼。
云念安手指轻弹,两枚石子精准击中两人后颈。
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,便软倒在地。
她取出绳索系在老槐树上,纵身跃下。
井底积水没过脚踝,冰冷刺骨。
尸身已被打捞走,但井壁上残留着十道深深的抓痕,嵌在砖缝之间,带着干涸的血迹。
这不是失足。
是死者自己跳下去之后,在半空中反悔了,拼命想要爬上去。
或者——是被逼着跳下去的。
她蹲下身,在积水里摸索。
手指触到一团半埋在淤泥里的东西,捞出来凑到夜明珠下。
是一块烧焦的布料,只剩巴掌大。边缘焦黑卷曲,但中间还保留着纹样——工部特有的云纹暗记。
她将布料收入袖中。
正要起身,她的目光扫过井壁上一块松动的砖。
砖块微微外凸,周围的砖缝里填着新泥。
她伸手扣住砖块,轻轻一拉。
砖块被抽出,露出后面一个一尺见方的空洞。空洞里什么也没有,但洞壁上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——是血,干涸了很久,渗透进砖石的纹理中。
至少五年以上。
云念安的心猛地一沉。
这口枯井,不止死过一个人。
她将砖块塞回原处,拉了拉绳索,借力攀爬上去。
东宫的书房,灯还亮着。
云念安从窗户翻进来时,黎砚泽正坐在书案前。
他面前的奏折写满了字,但墨迹已经干透——他只是在等。
“回来了?”他放下笔。
云念安走到他面前,将井底的发现一五一十说了:抓痕的方向、焦黑的布料、井壁上的暗格和干涸的血迹。
最后,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案上。
那枚玉佩。
她是在井底淤泥最深处找到的。
上好的和田玉,白如截肪,雕着祥云纹,背面刻着一个端正的“沈”字。
黎砚泽拿起玉佩,在烛光下细看。
他认得这枚玉佩。
小时候,他曾在沈怀瑾腰间见过它。
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被皇帝丢在冷宫偏殿自生自灭的皇子,没有人管他,没有人教他。
是沈怀瑾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发现了他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蹲下来,把玉佩解下来给他看。
后来沈怀瑾死了。
满门被屠,定远侯府一夜之间化为灰烬。
他从火场里抢出那个浑身是血的五岁女孩,给她取名“阿鹫”。
鹫是猛禽,是天空中最孤独也最坚韧的鸟。
“是你父亲的东西。”黎砚泽将玉佩递还给她,声音很轻,“收好。”
云念安接过玉佩,指尖摩挲着那个“沈”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阿兄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“赵府的枯井里,不止死过一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黎砚泽说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那口井,十五年前就死过人。”
云念安猛地抬头。
黎砚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可云念安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——是恨,是冷,是一种沉睡了十五年终于被唤醒的杀意。
“赵明远,是当年‘定远侯军械案’的主审官之一。”
夜色中,烛火跳了一下。云念安握着玉佩的手,青筋暴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