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阿兄,伤口不疼
翌日早朝。
黎砚泽身着太子朝服,立于金殿左侧。
面容清俊,眉目温润,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——这是他花了十几年时间打磨出来的面具。
三皇子黎砚恒站在对面,目光扫过他时,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。淑妃得宠多年,三皇子母族势大,在他眼里,这个散养长大的太子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踢开的摆设。
“陛下——”
工部侍郎赵明远出列,扑通跪在金殿中央,“臣女惨死,京兆尹查案数日毫无进展,恳请陛下另派能员!”
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色蜡黄,一副久病之态。
他懒懒地抬了抬眼皮:“众卿以为,谁可担此任?”
朝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这案子看着简单,但死者手中握着定远侯府的旧玉佩。
定远侯府十五年前因“军械案”被满门抄斩,那是先帝朝最大的逆案之一。
谁沾上这案子,谁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。
“儿臣愿往。”
黎砚泽的声音不高不低,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。
三皇子冷笑:“太子殿下日理万机,这等小案何须亲自动手?”
“人命关天,无分大小。”
黎砚泽微微侧头,笑容温和,“三弟觉得,一条人命是小事?”
三皇子被噎了一下,脸色微变。
皇帝看了黎砚泽一眼,目光复杂。
那张脸,太像他的母后了。
那个女人是他唯一真正爱过的人,可也是她,让他每次看到这张脸,都像被钝刀割着心口的旧伤。
“准。”
皇帝收回目光,“太子主理此案,京兆尹协办,三日内,朕要看到结果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退朝之后,黎砚泽步行出宫。
陆沉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无声地跟在他身后。
他穿着禁军统领的玄色铠甲,面容冷硬如刀削。
他是皇帝最信任的暗卫统领,也是皇帝安插在东宫的一颗钉子。
“殿下真要查这个案子?”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圣旨都下了,还能有假?”黎砚泽头也没回。
“这案子水深。”
黎砚泽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他看着陆沉舟的眼神,让这个杀伐果断的暗卫统领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压力。
“陆统领。”黎砚泽笑了笑,“你是在关心我,还是在替谁试探我?”陆沉舟瞳孔微缩,垂下眼:“属下只是提醒殿下。”
“好意心领了。”
黎砚泽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,“不过,刀用久了,也会有自己的意志。你说是不是?”
陆沉舟站在原地,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。
入夜之后,云念安再次潜入赵府。
这一次,目标是赵明远的书房。
赵府守卫明显加强了,书房门口还多了两个贴身侍卫,呼吸绵长,目光锐利。
但这对云念安来说,只是多花一点时间的事。
她伏在屋顶檐角,耐心等待。
一刻钟后,一个侍卫去了茅房,另一个转头跟丫鬟说话。
就在那一瞬间,她翻身而下,无声打开窗户,闪身而入。
书房不大,布置讲究。
她没有浪费时间,蹲下身检查书案底部的暗格。
果然,一块木板是可以活动的。她扣动机关,木板弹开,露出一个暗格。
暗格里放着几封信和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她先抽出信,展开。
信纸已经泛黄,边角破损。
内容很短:“军械案已结,沈怀瑾供认不讳。其私吞军械折银十二万两,按律当斩。家产充公,妻儿流放。此案证据确凿,无异议。”
落款是赵明远,日期是十五年前的九月十七。
云念安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证据确凿,无异议”——这六个字,每一个都像一把刀。
她的父亲,定远侯沈怀瑾,一生清廉,家中连一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。这样的人,会私吞军械?荒唐。
她将信收入袖中,又拿起那本册子。
翻开第一页,是一份名单,列着十几个名字和官职,旁边标注着日期和银两数目。
其中一个名字是赵明远,日期是十五年前的八月,银两数目是两千两。这不是普通的账册,这是一本行贿受贿的账册。
赵明远在十五年前的八月收了两千两银子。
两个月后,“定远侯军械案”就爆发了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云念安迅速将账册和信塞入怀中,将暗格恢复原状,闪身躲到书架后面。
门被推开了。
赵明远走了进来,在书案前坐下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老爷。”
门外家丁的声音,“太子殿下的人明日要来查案,要不要先把后院那口井填了?”
赵明远猛地站起来:“填什么填?你嫌事不够大?那口井什么都不要动。太子要查就让他查,越是遮掩越显得心虚。”
“你记住,什么都不知道,听见没有?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
赵明远重新坐下,双手撑着额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
云念安从书架阴影中无声滑出,翻窗而出,消失在夜色中。
东宫。
云念安翻窗进来时,黎砚泽正靠在榻上翻一本闲书。
“找到了?”他放下书。
云念安走到他面前,将信和账册放在小几上。
她的眼睛比平时更亮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。
黎砚泽先拿起那封信,目光扫过那几行字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握信的指节微微泛白了。
“证据确凿,无异议。”他念出最后六个字,声音很轻,“你父亲的事,我会查清楚。不是嘴上说说,是把每一个签字画押的人,都揪出来。”云念安看着他,喉头动了动,只说出两个字:“阿兄。”
黎砚泽又拿起账册,一页一页翻。
每翻一页,眼神就冷一分。
“这份名单上的人,有一半还在朝中。赵明远只是最小的一个。”
“你受伤了?”他忽然说,目光落在她的左肩上。
云念安下意识摸了一下肩膀。
昨晚被护卫的刀锋擦了一下,不深,她随手撕了条布带缠上,后来就忘了。
“不碍事。”
黎砚泽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说:你每次都说不碍事。
他站起身,走到柜子前,取出一个白瓷药瓶和一卷棉布,走回来。
“转过去。”云念安犹豫了一下,转过身去。
她听到瓶塞拔开的声音,药膏的气味弥散开来。
然后,他的手指落在她的左肩上,隔着衣料,轻得像怕弄碎什么。
“衣服。”他说。
云念安咬了咬唇,将衣领往下拉了拉,露出左肩上的伤口。
伤口不深,但有一指长,边缘的皮肉微微翻开,血迹已经干涸。
黎砚泽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伤口,而是因为她背上那些旧疤。
最触目惊心的一道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——那是她五岁时留下的,灭门那夜,一把刀从她背后砍下来,差一点要了她的命。
他的指尖蘸了药膏,轻轻涂抹在伤口上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黎砚泽没有接话。
他的手指继续涂抹,动作轻而仔细。
等伤口被药膏完全覆盖,他拿起棉布,一圈一圈缠上去,力度不松不紧。
“好了。”
云念安将衣领拉好,转过身来。
烛光下,她看到他的眼睛微微泛红。
她张了张嘴,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最后,她只是轻轻唤了一声:“阿兄。”
黎砚泽抬起手,指尖落在她的面具边缘。
他没有摘下来,只是轻轻抚了一下。
“伤口不疼,但我疼。”他说。
云念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她别过脸去,不让他看到。
但她感觉到他的手落在她的头顶,轻轻揉了揉,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阿兄。”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更轻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“明天我去赵府,你跟着。白天人多眼少,但有些东西,白天反而比晚上好查。”
“好。”她站在他身侧,看着他翻开账册,一页一页比对名单上的名字和官职。
烛火映着他的侧脸,轮廓分明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还是一个瘦弱的少年,跪在雪地里被太监责罚,膝盖下的雪都被血染红了。
她从暗处跑出来想扶他,他却摆了摆手,自己站了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雪,对她笑了笑说:“阿鹫,不疼。”那时候她就知道,这个人和她一样,都是把疼咽进肚子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