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九章:登基前的夜
皇帝驾崩的消息第二天传遍了朝堂。大臣们哭的哭,跪的跪,但真正伤心的人没有几个。皇帝活着的时候,他们怕他;皇帝死了,他们松了一口气。那些曾经在皇帝面前唯唯诺诺的人,此刻跪在金殿上,哭声震天,但眼泪是真是假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有人偷偷抬头看黎砚泽的脸色,有人低头盘算着新朝的人事变动,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列名单——哪些人要巴结,哪些人要疏远,哪些人该踩一脚。这就是朝堂。皇帝活着的时候是这样,皇帝死了还是这样。
太后想要垂帘听政,但黎砚泽没有给她机会。他拿出了赵崇远的供词,上面写着太后如何默认定远侯案、如何纵容淑妃、如何在背后操纵一切。太后看完供词,脸白得像纸。她的手在发抖,那串檀木佛珠从她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珠子四散滚开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你……你敢威胁哀家?”“儿臣不是在威胁太后。”黎砚泽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儿臣是在给太后一个选择。太后可以选择安安稳稳地做太后,也可以选择身败名裂。儿臣无所谓,太后自己选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赵崇远的供词,儿臣抄了一份,锁在东宫的暗格里。如果太后想看看,儿臣随时可以送来。”
太后沉默了。她坐在凤椅上,背挺得笔直,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她知道自己输了。这个曾经被她轻视的太子,这个她以为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,如今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,她撼不动了。不是因为她老了,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。她以为他是那个在冷宫里瑟瑟发抖的孩子,以为他是那个被皇帝散养长大的废物,以为他是那个永远也翻不了身的太子。但她错了。他从冷宫里走出来的那一天,就已经不是孩子了。他是猎人,而她只是猎物。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“哀家选安安稳稳。”她弯下腰,一颗一颗地捡起散落的佛珠。那些佛珠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,有些滚到了桌子底下,有些滚到了门槛外面。她捡得很慢,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狼狈。黎砚泽没有帮她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捡,看着她颤抖的手指在地面上摸索,看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。他没有同情她。一个曾经默认定远侯府灭门的人,不值得同情。
登基大典定在十月初八。黎砚泽将从太子变成皇帝,而云念安将从暗卫变成皇后。这是黎砚泽在登基前夜告诉她的。那天晚上,他来到她的房间,没有敲门,直接推门进去的。云念安正在擦刀,看到他进来,头也没抬。那把刀是她的贴身之物,从十四年前他送给她的那一天起,就没有离过身。刀鞘上的皮已经磨得发亮了,刀柄上的缠绳换过好几次,但刀刃还是雪亮的,像新的一样。
“你不会敲门吗?”“这是我家。”“这是我房间。”“你家也是我家。”黎砚泽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擦刀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先用棉布蘸了刀油,从刀尖擦到刀柄,再翻过来,从刀柄擦到刀尖。一遍又一遍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。但黎砚泽知道,她不是在擦刀。她是在想事情。
“明天就是登基大典了。”“我知道。”“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?”“有。”“什么?”“你坐的位置是我放刀的地方。”黎砚泽低头看了一眼,发现自己正好坐在一块擦刀布上。那块擦刀布是云念安平时垫刀的,上面有刀油的痕迹,还有一些细微的刀痕。他站起来,把擦刀布扔给她。“你就不能说点正经的?”“什么正经的?”
黎砚泽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轻得像风,但云念安在那笑容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算计,不是试探,不是那种他对着朝臣时惯常的温和假笑。是一种真实的、不带任何伪装的、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。
“阿鹫,以后你愿意站在我身边吗?不是暗卫,不是阿鹫,是皇后。”
云念安擦刀的手顿了一下。刀停在半空中,刀油顺着刀刃往下淌,滴在她膝上,洇开一小片痕迹。她没有低头去看,只是抬起头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烛光,是另一种光。那种光她见过——十四年前,他从火场里把她抱出来的时候,他的眼睛里就是这种光。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现在她知道了。那是承诺。是一个人决定用一辈子去守护另一个人的时候,眼睛里才会有的光。
“阿兄,我等这句话,等了十四年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但她没有哭。她已经在黎砚泽面前哭过一次了,不想再哭第二次。
黎砚泽伸手捏了捏她的脸。他的手指很凉,但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她。“那你还叫我阿兄?”云念安歪着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黎砚泽看到了。他看她的每一个表情,都看得很仔细。
“不然呢?叫皇上?”黎砚泽挑眉:“你敢。”“皇上。”“……你故意的。”“皇上皇上皇上。”
黎砚泽伸手去捂她的嘴,她笑着躲开了。两个人在房间里闹了一阵,像两个小孩子。云念安很少笑,但此刻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黎砚泽也很少这样放松,但此刻他放松了,笑得像个普通的年轻人。最后云念安被他按在椅子上,头发都乱了,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散出来,搭在脸侧。她没有去理,只是仰头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笑意。
“还叫不叫了?”黎砚泽问。
“不叫了。”
云念安喘着气,黎砚泽松开手,揉了揉她的头。
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,将那些碎发别到耳后。
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明天,你站在我身边。”
云念安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黎砚泽走后,云念安一个人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月亮很圆很亮,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。远处的屋顶上,有一只猫蹲在那里,也在看月亮。她想起了十四年前,那个从火场里把她抱出来的少年。
他那时候也很瘦,胳膊细得像竹竿,但他抱她很稳,一步都没有晃。她从他的肩膀上看过去,看到身后的大火,看到倒塌的房梁,看到那些在火中挣扎的人影。她想哭,但哭不出来。她想喊,但喊不出声。她只是睁着眼睛,看着那一切,看着她的家,她的父母,她的童年,在火中化为灰烬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他。
“叫我阿兄便好。”他说。
那是她第一次叫他阿兄。
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改过。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叫阿兄。
也许是因为他觉得“阿兄”比“太子”更亲近,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让她知道,从今往后,他就是她的家人了。
她没有问。
她只是叫了,一声又一声,叫了十四年。
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,那只猫从屋顶上跳下来,消失在夜色中。云念安关上了窗户,吹灭了灯,躺在床上。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全是明天的画面——金殿,龙椅,朝服,凤冠。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皇后。她以为自己会做一辈子暗卫,藏在阴影里,替黎砚泽挡刀挡箭,直到死的那一天。但他说,要她站在他身边。不是身后,是身边。
她在黑暗中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