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十章:阿兄与阿鹫
登基大典那天,天还没亮云念安就醒了。
窗外还是黑的,只有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声音——远处有更鼓在敲,近处有宫女在轻声说话,有人在搬动东西,有人在洒扫庭院。
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,像是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。
但今天不普通。今天是黎砚泽登基的日子,也是她成为皇后的日子。
她换上了黎砚泽让人准备好的皇后朝服。
大红色的底,绣着金色的凤凰,每一根羽毛都是用金线一针一针绣出来的,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裙摆很长,拖在地上像一片红色的云。
头上戴着凤冠,垂着珠翠,每一颗珠子都在烛光下折射出不同的颜色。她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,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。
镜中的人眉眼凌厉,嘴角微抿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。那是她十四年来用刀和血磨出来的壳。
但今天,她要把这层壳卸下来了。
“娘娘,该出发了。”沈吟霜站在门口,笑着看她。
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温婉端庄,和初见时判若两人。
她没有离开东宫,而是留了下来,做了云念安的贴身侍女。
她说她不想再回去了,不想再做淑妃的棋子。
云念安留下了她。
不是因为她信任她,而是因为她知道,沈吟霜和她一样,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。她们没有选择自己的路,但她们可以选择停下来。
“走吧。”云念安深吸一口气,走出了房门。
登基大典在金殿举行。
金殿被重新装饰过了,柱子上缠着明黄色的绸缎,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,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龙椅下方。
大臣们穿着朝服,分列两侧,从殿内一直排到殿外的台阶上。
文武百官,黑压压的一片,乌纱帽和官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重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——黎砚泽。
他穿着皇帝的龙袍,头戴十二旒冕冠,坐在龙椅上。
龙袍是玄色的底,上面绣着金色的五爪龙纹,在晨光中熠熠生辉。
他的面容清俊,眉目温润,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从今天起,他就是皇帝了。
不是太子,不是殿下,是九五之尊,是真龙天子。
大臣们跪了一地,三呼万岁。声音震耳欲聋,在金殿中回荡,久久不散。
黎砚泽看着下面那些跪着的人,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。
他看到了陆沉舟,跪在武将的最前面,腰板挺得笔直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,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冷硬,但黎砚泽注意到,他的眼睛里有光。
那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人才会有的光。
他看到了沈吟霜,站在女眷的位置上,低着头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。
她不再是淑妃的棋子了,她是一个自由的人。
他没有看到云念安。
然后,太监开始宣读圣旨。太监的声音尖而细,在金殿中回荡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第一道圣旨——追封定远侯沈怀瑾为一等公,配享太庙。
其妻沈沈氏,追封一品诰命夫人。定远侯府发还家产,择日重建。
这道圣旨念完的时候,殿上有几个老臣偷偷擦了擦眼角。
他们记得定远侯,记得那个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将军,记得那个在朝堂上直言敢谏的忠臣。
他们也知道他是冤枉的。但他们不敢说。
现在,终于有人替他说话了。
第二道圣旨——册封定远侯之女沈念安为皇后,统领六宫,母仪天下。
云念安从殿外走进来。她穿着大红色的皇后朝服,头上戴着凤冠,一步一步,走得不快不慢。
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裙摆拖在地上,像一片流动的红云。
她的背挺得很直,步子迈得很稳,像一个走过千山万水、终于走到了终点的人。
她从跪着的文武百官中间走过,从那些曾经轻视她、嘲笑她、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中间走过。
没有人敢抬头看她。
她走到黎砚泽面前,抬起头看着他。
黎砚泽也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黎砚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皇后。”他说。“陛下。”她说。
大婚之夜,黎砚泽掀开云念安的盖头。
她坐在床沿上,凤冠已经摘了,头发散在肩头,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寝衣。
烛光映在她脸上,她的脸红扑扑的,不知道是烛火映的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寝宫里很安静,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响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。红色的帐幔垂在床的两侧,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,烛光将那些图案照得活灵活现。
“阿鹫。”黎砚泽轻声说,“以后私下,还是叫阿兄。”云念安红着眼眶笑。
那笑容里有泪,有笑,有十四年的风霜雨雪,有十四年的生死相依。“那阿兄,明天早朝,我能不能站在你身边?”黎砚泽答:“你什么时候,不在我身边?”
窗外,月亮很圆很亮。
远处有烟花升起来,在夜空中绽放,一朵接一朵,照亮了整个京城。那些烟花是黎砚泽让人放的,他说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,今天是他和云念安的大喜之日。
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红的,绿的,金的,紫的,一朵比一朵高,一朵比一朵亮。
云念安靠在黎砚泽肩上,听着窗外的烟花声。
他的肩膀很宽,很稳,像一座山。十四年前,她靠在这个肩膀上,从火场里逃出来。
十四年后,她靠在这个肩膀上,看烟花。
不一样了。
什么都变了。
她的家没了,又有了。
她的仇报了,又放下了。
她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女人,从一个暗卫变成了皇后。
但有一件事没有变——他还在她身边。
她还在他身边。
“阿兄,你记得吗?十四年前,你从火场里把我抱出来的时候,我问你叫什么名字,你说让我叫你阿兄。”
“记得。”黎砚泽说,“那时候你满身是血,我以为你要死了。”
“我没死。”
“你没死。”黎砚泽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,“你活下来了。而且活得很好。”
云念安闭上眼睛,嘴角弯着。
烟花还在放,一朵接一朵,照亮了夜空,照亮了皇宫,照亮了这对从血火中走出来的恋人。
十四年前,他从火场里把她抱出来。
十四年后,她站在他身边,和他一起看烟花。
云念安靠在他肩上,指尖轻轻攥住他衣料,指腹微微发紧。烟花声一阵响过一阵,她却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又温热。
她没说话,心里却在轻轻叹。原来真的有这么一天,不用藏在阴影里,不用握着刀戒备,不用在深夜里摸着旧疤失眠。
黎砚泽垂眸,指尖擦过她眼角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冷吗?”
她摇摇头,往他怀里又靠了靠,鼻尖蹭过他衣襟,带着一点龙涎香与暖意,是她记了十四年的味道。
“不冷。”她轻声道,声音有点哑,“就是觉得……像做梦。”
黎砚泽手臂收紧,将她稳稳圈在怀中,下颌轻抵她发顶,没有华丽言辞,只淡淡一句:“不是梦。”
烟花落尽,月色铺进窗内。她闭上眼,听着他平稳的呼吸,心里慢慢安定下来。
是真的。家还在,阿兄还在。她终于不用再做暗卫,不用再躲,不用再怕。
从今往后,人间烟火,朝朝暮暮,她都能站在他身边,光明正大地,叫他一声阿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