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:剑中虎符
马车颠簸着向东宫驶去。
云念安抱着那把剑,手指一直摩挲着剑柄上的旋钮。半块虎符已经取出来了,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父亲的遗信上写的是“虎符在母亲剑中”,没说只有半块。而且那半块虎符的断口太新了——不是十五年前的断口,最多两三年。
“阿兄。”她睁开眼睛。
“嗯。”
“这半块虎符,被人换过。”
黎砚泽看着她,没有说话,等她继续说下去。
“断口的锈蚀程度不对。十五年前的青铜器,断口应该是深绿色的,锈层很厚。但这半块虎符的断口是浅绿色的,锈层很薄,最多两三年。”云念安将虎符从剑柄里取出来,托在手心里给他看,“有人把原来的虎符拿走了,换了一块假的进去。”
黎砚泽接过虎符,凑到车窗边借着光看了看。断口的颜色确实不对。他沉默了片刻,说:“你母亲的那把剑,在你母亲去世之后,落到了谁手里?”
“淑妃。但淑妃不一定知道剑里有虎符。她拿走剑,也许只是因为那是我母亲的遗物,她想毁掉。”
“如果淑妃不知道剑里有虎符,那换走虎符的人就不是她。”
“那就是落梅轩的人。”云念安说,“剑在落梅轩放了十几年,师姨看守着。如果有人能接触到剑,又不惊动任何人,那一定是落梅轩内部的人。”
“你师姨?”
云念安摇了摇头:“我不确定。师姨如果是内鬼,她没必要告诉我剑在淑妃娘家手里,直接让我去送死就行了。但她让我去了,还告诉了我淑妃娘家宅子的位置。如果她想害我,不会这么做。”
“那就是你师姨身边的人。她信得过的人,不一定信得过。”
云念安点了点头,将虎符收回剑柄。“回东宫之后,我再去一趟落梅轩。这次不去明着去了,暗中去。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不行。你太显眼了。穿个白衣服往那一站,三里之外都能看到。”
黎砚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月白色长衫,上面还溅着血,确实显眼。“那我穿黑衣服。”
“你穿黑衣服也不像普通人。你走路的样子就不像。”
“我走路什么样子?”
“像一只孔雀。”
“……孔雀?”
“昂首挺胸,目下无尘。”云念安面无表情地说,“往人群里一站,不用看脸都知道你不是普通人。你去落梅轩,还没进门人家就知道太子来了。还查什么?”
黎砚泽深吸一口气:“你这是在夸我气质好,还是在损我?”
“陈述事实。”
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黎砚泽靠在车壁上,忽然笑了一下。“阿鹫,你发现没有,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多了。”
云念安愣了一下。她确实说得多了。以前她跟黎砚泽说话,基本上就是“是”“好”“知道了”三个词轮着用。现在她不仅能说完整的句子,还能跟他拌嘴了。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她不知道。
“那是因为你以前不给我说话的机会。”她说,“每次我刚开口,你就说‘知道了’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要说的我都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我现在要说什么吗?”
“你要说‘阿兄你真的很烦’。”
云念安张了张嘴,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因为她确实想说这句。
黎砚泽看着她吃瘪的样子,笑了。
马车继续向前,车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回到东宫已经是傍晚。云念安去处理伤口,黎砚泽去了书房。陆沉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,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刑部送来的供词。
“殿下,那个刀疤脸招了。”陆沉舟将供词递过来,“他是淑妃娘家养的门客,这次是奉命来抢剑的。但他不知道剑里有虎符,只知道那是一把很重要的剑,淑妃要拿回去。”
“他不知道虎符的事?”
“不知道。他说淑妃只让他把剑带回去,别的什么都没说。”
黎砚泽点了点头。淑妃做事果然谨慎,连自己养的门客都不知道真正的目的是什么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陆沉舟说,“刑部那边查到,落梅轩内部有一个人,一直在向淑妃传递消息。这个人是你师姨身边的管事,姓刘,跟了你师姨十几年。”
“他传递了什么消息?”
“关于云姑娘的消息。云姑娘到落梅轩的第一天,他就把消息传出去了。所以淑妃的人才会在庄子里设埋伏。”
黎砚泽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这个姓刘的,现在在哪里?”
“被陆统领的人控制住了。”陆沉舟说,“殿下要见他吗?”
“不急。先关着,别让他死了。等阿鹫回来,让她亲自审。”
陆沉舟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黎砚泽忽然叫住了他:“陆统领。”陆沉舟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“今天的事,谢谢你。”陆沉舟沉默了一瞬,说:“属下奉命保护殿下,分内之事。”他推门出去了。
黎砚泽看着关上的门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奉命。”他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。陆沉舟奉的是谁的命?皇帝让他来保护太子,但他今天带兵来庄子,皇帝并不知道。如果他真的只奉皇帝的命,他应该在东宫待着,等皇帝的命令。但他没有等,他自己来了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开始自己做决定了。
刀有了自己的意志。黎砚泽笑了笑,低下头继续看那份供词。
云念安处理完伤口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来到书房。黎砚泽把刀疤脸的供词和姓刘的事告诉了她。
“姓刘的在你师姨身边待了十几年。”黎砚泽说,“你师姨待他不薄,但他还是被淑妃收买了。人心这个东西,有时候比刀还锋利。”
云念安没有说话,拿起那份供词看了一遍。“我要去见这个姓刘的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拖得越久,他越不怕。”
黎砚泽站起身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不用去。你去了他反而不敢说实话。他怕你,怕到极点的时候,要么全招,要么一个字都不说。万一他是后者,我就白去了。”
黎砚泽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有道理。“行。你去。但带上人,别一个人去。”
“带上人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去见姓刘的了。我一个人去,没人知道。你帮我安排一下,别让人看到。”
黎砚泽看了她一眼,叹了口气:“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……行。我帮你安排。”
当天夜里,云念安一个人去了刑部大牢。黎砚泽提前打了招呼,狱卒看到她,一句话没问,直接把她带到了最里面的一间牢房。姓刘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瘦小,驼背,脸上带着一种常年低眉顺眼养出来的卑微。他缩在牢房的角落里,看到云念安进来,整个人抖了一下。
“你、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谁,你应该知道。”云念安蹲下身,和他平视,“是你告诉淑妃的人,我会去庄子里的。”
姓刘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有说话。
“你跟着我师姨十几年,她对你不好吗?”
“好……夫人对我很好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出卖她?”
姓刘的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:“我儿子……在淑妃手上。我不听她的话,她就杀了我儿子。我没有办法,姑娘,我没有办法……”
云念安看着他那张老泪纵横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。父亲当年也是被人威胁,才走上了那条不归路。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家人。她站起身,声音放轻了一些:“你儿子叫什么名字?在哪里?”
“叫刘福,在淑妃娘家做杂役。”
云念安点了点头:“我会帮你把他找出来。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把你知道的关于淑妃和落梅轩的事,全部告诉我。一个字都不要漏。”
姓刘的擦了擦眼泪,开始说。他说了很多。淑妃是怎么找到他的,给了他多少钱,让他传递了多少消息。落梅轩里还有哪些人被收买了,淑妃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。他还说了一件事——那把剑里的虎符,不是淑妃换走的。淑妃根本不知道剑里有虎符,她只是想要那把剑,因为那是沈吟雪的东西,她想毁掉。换走虎符的另有其人。
“谁?”云念安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有一次,我看到夫人的师妹——沈吟雨,半夜一个人去了梅林。她在那棵老梅树前站了很久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后来她走了,手里多了一个布包。”
云念安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师姨?她不愿意相信,但姓刘的不像是在说谎。“你确定是沈吟雨?”
“我确定。我跟了她十几年,她的背影我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。”
云念安站起身,转身离开了牢房。夜风很凉,吹在她脸上,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。她走出刑部大牢的时候,黎砚泽正站在门口等她。他没有问她审得怎么样,只是把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。“回去吧。明天再说。”
云念安裹紧了披风,跟在他身后,一步一步往东宫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