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八章:落梅轩的埋伏
地契的事比预想中顺利。
黎砚泽没有去偷,也没有去求内务府,而是直接找皇帝要了一道手谕——“东宫查案所需,各衙门不得推诿。”
有了这道手谕,内务府总管虽然脸色难看,还是乖乖把庄子的地契交了出来。
庄子在城西四十里外的青鸾山下,占地不大,但风景很好。
云念安记得小时候来的时候,庄子后面是一片果园,前面是一条小河,河里有很多鱼。
母亲不喜欢吃鱼,但喜欢看鱼,经常站在河边一待就是半个时辰。
黎砚泽没有带大队人马,只带了云念安和四个侍卫。
陆沉舟本来要跟来,被他以“查案需要保密”为由留在了东宫。
他知道陆沉舟会向皇帝汇报,但他不在乎——反正皇帝已经知道他在查定远侯案,多一件少一件没什么区别。
到了庄子之后,云念安径直去了后院。十四年过去了,梅林还在,但比记忆中荒了很多。野草长到了膝盖,梅树也没有人修剪,枝丫横七竖八地伸着,像一群没人管的孩子。
云念安在梅林里走了一圈,终于在一棵老梅树前停了下来。
那棵树比其他的都粗,树干上有一个瘤状的突起,她记得小时候母亲就是站在这里。她蹲下身,伸手在树干上摸索。
树皮粗糙,扎得手指生疼。摸到树干背面的时候,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处缝隙。
缝隙很小,只有一根手指宽,但深度不浅。她将手指探进去,触到了一个铁质的机关。她按下去,树干上的一块树皮弹开了,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空洞。
空洞里放着一把剑。
剑鞘是乌木的,上面嵌着银丝,纹样是一枝梅花。
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线,已经有些褪色了,但整体保存得很好。
云念安将剑取出来,握在手里。剑比她想象的重,剑鞘冰冷,透过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。
她握住剑柄,缓缓抽出。剑身是青灰色的,上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,像冬日河面上的薄冰。靠近剑柄的位置刻着两个字——“落梅”。
“这是我母亲的剑。”云念安说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黎砚泽走过来,看了一眼剑身,说:“剑柄是空的吗?”云念安将剑翻过来,仔细查看剑柄。剑柄是铜制的,中空,底部有一个小小的旋钮。
她试着旋了一下,旋钮动了。
她继续旋,旋了大约三圈,剑柄底部弹开了一个小盖子。
盖子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空腔,空腔里躺着半块虎符。
虎符是青铜的,只有半个巴掌大,上面刻着一个“令”字。断口处参差不齐,显然是被外力掰断的。云念安将虎符取出来,在手心里托着。
很沉,沉得像是托着一座山。
“这就是你父亲用命护着的东西。”黎砚泽说,“也是你母亲用命护着的东西。”
云念安没有说话。她将虎符收回剑柄,将剑重新插入剑鞘,抱在怀里。
就在这时,梅林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四个侍卫中有一个跑进来,脸色发白:“殿下,有人来了。很多,至少三四十个,带着刀。”
黎砚泽眉头一皱:“什么人?”
“看不清。但看穿着,不是官面上的人。像是江湖人。”
云念安将剑背在身后,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:“落梅轩的人。有人走漏了消息。”
“走。”黎砚泽当机立断。
但他们没有来得及。梅林的四面都涌入了黑衣人,每一个都手持利刃,面蒙黑布,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。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,左脸上有一道刀疤,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嘴角,看起来狰狞可怖。他的目光落在云念安背后的剑上,嘴角慢慢咧开。
“把剑留下,饶你们不死。”
云念安没有回答,拔刀出鞘。
黎砚泽站在她身后,声音不高不低:“你们是落梅轩的人,还是淑妃的人?”刀疤脸的笑容僵了一瞬:“太子殿下好眼力。不过眼力好的人,通常死得也快。”他挥了挥手,三四十个黑衣人齐刷刷地举起了刀。
云念安侧过头,对黎砚泽说:“待会儿打起来,你往后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碍事。”
“……我碍事?”
“你的武功不如我。”云念安说,“这是事实。别不服气。”
黎砚泽深吸一口气:“行。我碍事。你小心。”
第一个黑衣人冲上来了。云念安没有后退,反而迎了上去。她的刀很快,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。
第一刀削掉了那人的刀尖,第二刀划开了他的肩头,第三刀逼得他连退三步。
但那不是一个人的战斗。
三四十个人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刀光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云念安挡在黎砚泽身前,刀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,左劈右砍,上挑下刺,每一次出刀都带着凌厉的风声。
但人太多了。她挡得住前面,挡不住后面。一个黑衣人从侧面绕过来,举刀砍向黎砚泽。黎砚泽侧身避开,顺手夺过旁边一个侍卫的刀,反手一刀砍在那人的手腕上。
黑衣人惨叫着丢下了刀。
“你不是说你碍事吗?”云念安头也没回,但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。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但碍事不代表没用。”黎砚泽站在她身后,背靠着她的背,两人形成一个圆阵。
他武功确实不如她,但刀在他手里也不只是摆设。至少他还能替她挡住侧翼的攻击。
混战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。
云念安身上添了两道伤口,一道在左臂,一道在右肋,都不深,但血流了不少。
黎砚泽没有受伤,但他的白色长衫上溅满了别人的血。
侍卫倒下了两个,剩下的两个还在拼死抵抗。
就在这时,梅林外面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。刀疤脸脸色一变,回头看去。
一队人马冲进了梅林,领头的是陆沉舟。
他穿着玄色铠甲,手持长刀,身后跟着至少五十个禁军。
“殿下!”陆沉舟翻身下马,一刀砍翻了挡在面前的黑衣人,冲到黎砚泽面前,“属下来迟,请殿下降罪。”
“不迟。”黎砚泽说,“刚好。”
陆沉舟带来的人很快控制了局面。
三四十个黑衣人死了一半,剩下的全部被擒。刀疤脸想跑,被云念安一刀背砸在膝盖上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黎砚泽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谁让你来的?”
刀疤脸咬着牙不说话。
黎砚泽也不急,转头对陆沉舟说:“带回去,慢慢审。审不出来就换个方式审。刑部大牢里那些手段,陆统领应该比我熟。”陆沉舟点了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”
回城的马车上,云念安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
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染红了半截袖子。
黎砚泽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,眉头皱得很紧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不疼。”
“因为真的不疼。”云念安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,“比我小时候受的伤轻多了。你不也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吗?你当时喊疼了吗?”
黎砚泽沉默了一瞬:“没有。”
“所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喊疼?”
“我没让你喊疼。我只是问了一句。”
“问了一句就是觉得我会疼。觉得我会疼就是觉得我弱。”云念安面无表情,“我不弱。”
黎砚泽深吸一口气:“我没有觉得你弱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?”
“……当我没问。”
云念安满意地闭上了眼睛。
黎砚泽看着她,半晌,低声说了一句:“嘴硬。”
云念安没睁眼,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