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八章:苍白的倒计时
高一下学期的风刚带上暖意,苏觉就先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最先不一样的,是闻听的脸色。
从前只是清瘦,如今是一片近乎透明的白,连嘴唇都淡得没什么血色。原本安静温顺的人,上课开始频频走神,趴在桌上,眉头轻轻皱着,像在忍着什么不舒服。
“怎么了?” 苏觉用笔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,“不舒服?”
闻听立刻抬起头,强撑着笑了笑,摇头摇得很轻:“没事…… 就是有点困。”
可苏觉看得清楚,他眼底藏着疲惫,连指尖都在微微发凉。
更明显的是体力。
从前一起走放学路,闻听总能乖乖跟在他身边,步子轻快。现在走一小段就喘,额头冒冷汗,常常要停下来扶着膝盖歇一会儿。
体育课更是难熬。
别人跑跳打闹,闻听只能坐在看台上,抱着膝盖,安安静静看着苏觉,脸色白得像一张纸。
苏觉心里的不安,一点点往上冒。
那天课间,闻听忽然趴在桌上,浑身轻轻发抖。
苏觉伸手一摸他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
“发烧了。” 苏觉声音一沉,立刻收拾东西,“我带你去医院。”
闻听却抓住他的袖子,小声阻拦:“不用…… 我回家睡一觉就好,不耽误上课。”
他仰起脸,眼神带着恳求,“我想和你一起上课。”
苏觉心口一紧,终究硬不下心,只能先带他去校医室。
校医简单降温后,只皱着眉叮嘱:“最好去大医院查一查,他脸色不太对,不是普通感冒。”
那句话,像一块石头压在苏觉心上。
周末,苏觉强行把闻听带去了医院。
抽血、化验、等待报告。
闻听乖乖坐在长椅上,小手攥着苏觉的衣角,小声安慰:“苏觉别担心,我真的没事。”
苏觉握紧他冰凉的手,喉咙发紧:“嗯,我不担心。”
可当医生把他叫到诊室,关上门,说出那几句模糊又沉重的话时,苏觉浑身的血液,几乎一瞬间凉透。
“情况不太好…… 是比较严重的血液病,预后很差,你们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现在只能用药控制,尽量…… 多陪陪他。”
医生后面说的话,苏觉已经听不清了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响 ——
闻听会离开。
他放在心尖上护了这么多年的少年,会一点点瘦下去,然后彻底离开他。
走出诊室时,阳光刺眼,苏觉脚步发虚。
闻看见他过来,立刻站起身,眼睛亮晶晶望着他:“医生说什么?是不是我很快就好了?”
他脸上带着期待,苍白的脸衬得眼神格外纯粹。
苏觉看着他,眼眶猛地一热,几乎要绷不住表情。
他蹲下身,轻轻握住闻听的肩膀,声音压得很低很稳:
“没事,就是有点贫血,好好吃药、好好吃饭就会好。”
谎言说出口时,心口像被刀狠狠扎着。
和当年那张二十块的谎言不一样,这一次,他骗的是生离死别。
闻听很乖,立刻点头:“我听话,我好好吃药,我要一直陪着苏觉。”
从医院回来后,闻听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弱。
常常上课上到一半就头晕,需要趴在桌上歇很久;饭量越来越小,从前狼吞虎咽的午餐,现在只吃几口就放下;偶尔咳嗽几声,都能让苏觉瞬间绷紧神经。
他开始偷偷藏药。
白色的小药瓶,被他塞进书包最底层、课桌缝隙里、口袋深处,只要苏觉不注意,就悄悄藏起来。
苏觉发现后,又气又心疼。
“为什么不吃药?” 他把药瓶拿出来,声音克制着发抖。
闻听低下头,手指抠着衣角,小声坦白:“吃了会困…… 会听不进课,不能和你一起听课了。”
他抬头,眼睛红红的,“我想上学,我想和你坐最后一排…… 我不想住院,不想离开你。”
苏觉一下子说不出话。
他所有的责备,都堵在喉咙里,变成密密麻麻的疼。
这个连人情世故都不懂的少年,却清楚地知道:
只要在学校,在最后一排,在苏觉身边,就是他最安全、最开心的时光。
“我不离开你。” 苏觉把药倒出来,递到他嘴边,“你好好吃药,我就一直陪着你,不去别的地方。”
闻听看着他,乖乖张嘴把药咽下,然后伸手抱住他的胳膊,把脸轻轻靠在他肩上,像一只找到窝的小猫。
“苏觉别丢下我。”
“不会。” 苏觉声音沙哑,“永远不会。”
苏觉向老师申请,随时可以带闻听离开教室休息,也可以在课上让他趴着睡觉。
他把所有笔记整理得清清楚楚,把闻听的水杯永远装满温水,把外套随时搭在他椅背上,怕他着凉。
别人都看出来,闻听病得很重。
曾经欺负他的人,再也不敢多说一句闲话;就连从前不理解的林薇,遇见时也会轻声说一句 “需要帮忙就叫我”。
可闻听自己,却很少抱怨。
他依旧会在苏觉不开心时,默默递一颗糖;
依旧会在苏觉讲题时,努力睁大眼睛认真听;
依旧会在上厕所时,轻轻喊一声 “苏觉”,等他那句稳稳的 “在”。
只是他越来越瘦,原本合身的校服变得空荡荡,手腕细得一握就心疼。
眼神依旧清澈,却常常带着掩不住的疲惫。
苏觉不止一次提出:“我们请假吧,我在家照顾你。”
每次都被闻听轻轻摇头拒绝。
“我要上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 这里有你。”
简单五个字,让苏觉再也开不了口劝他离开。
他终于明白,对闻听而言,上学不是任务,而是能光明正大、安安稳稳陪在苏觉身边的理由。
一天傍晚,放学的人潮散去。
最后一排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闻听趴在桌上,脸色苍白,呼吸轻轻浅浅,像随时会碎掉。
苏觉坐在他身边,一动不动守着,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头发。
夕阳透过窗户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安静得让人心酸。
闻听慢慢睁开眼,看见苏觉,小声问:“我是不是…… 很麻烦?”
苏觉心口一缩,立刻摇头:“不麻烦,一点都不麻烦。”
“可是我生病了…… 不能陪你跑,不能陪你玩,还要你一直照顾我。” 闻听眼睛微微发红,“我是不是拖累你了?”
苏觉蹲下身,和他平视,伸手擦掉他眼角的湿意,语气认真得近乎虔诚:
“闻听,你从来不是拖累。”
“是你陪着我,是你照亮我,是你让我觉得活着很温暖。”
“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我都守着你。”
闻听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得很轻、很软、很满足。
他伸手,轻轻摸了摸苏觉的脸颊,像在确认他真的在。
“苏觉…… 我想和你一直坐最后一排。”
“好。” 苏觉眼眶发热,“一直。”
可他心里清楚,这段并肩的时光,已经进入了倒计时。
那张被摩挲得发软的二十块,那台老旧的傻瓜相机,那些最后一排的阳光……
都在一点点,走向终点。
晚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微凉的气息。
苏觉握紧闻听冰凉的手,紧紧的,不肯松开。
他能做的,只有在倒计时结束前,把所有能给的温柔,全都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