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:未完成的约定
闻听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被送进医院的。
那天早读,他刚趴在桌上,就猛地咳了起来,苍白的脸憋得泛红,指尖攥着苏觉的衣袖,连呼吸都发颤。苏觉那一刻连魂都快吓飞了,抱着他就往校外冲,雨水打湿两人的衣服,凉得刺骨。
急诊室的灯亮了很久。
苏觉坐在走廊长椅上,浑身湿透,指尖冰凉,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闻听虚弱的样子 —— 他瘦得脱了形,原本清俊的脸颊凹下去,下巴尖尖,连睁眼都要费很大力气。
医生出来时,语气很轻,却重得像锤:“病情恶化得很快,先住院稳定,后面…… 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苏觉僵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他早就知道结局,可当 “倒计时” 真的走到眼前,还是疼得喘不过气。
闻听醒来时,第一眼就找苏觉。
“苏觉……” 声音轻得像羽毛。
“我在。” 苏觉立刻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又凉又瘦,骨头硌得苏觉心口发疼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 不能上学了?” 闻听眼睛微微发红,“不能和你坐最后一排了?”
苏觉喉咙发紧,俯身在床边,尽量让语气平稳:“等你好一点,我们就回去。我陪着你,哪儿都不去。”
闻听乖乖点头,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信任他:“好。”
从那天起,苏觉几乎长在了医院。
他向学校请了长假,每天天不亮就来,深夜才走,带着温好的粥、干净的衣服、闻听喜欢的软糖。
闻听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,醒着的时候很少,可只要一睁眼,视线一定第一时间落在苏觉身上,好像一不留神,这个人就会消失。
苏觉会坐在床边,给他讲学校的事,讲最后一排的阳光,讲他们以前的小事。
闻听就安安静静听着,偶尔轻轻 “嗯” 一声,嘴角弯起浅浅的笑。
“还记不记得,你第一次吃我带的饭,吃得满脸都是。”
闻听小声答:“记得…… 最好吃。”
“还记得厕所门口吗,你喊我,我就应你。”
“记得……” 闻听声音很轻,“苏觉一直在。”
苏觉握着他的手,眼眶发烫:“对,我一直都在。”
某天下午,阳光难得穿透云层,落在病房窗沿。
闻听精神好了一点,睁着眼睛看苏觉,眼神清澈又安静。
“苏觉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海是什么样子的?” 他忽然问。
苏觉微微一怔。
他以前随口提过,想去海边看日出,没想到闻听记到了现在。
“很蓝,很宽,日出的时候,整片海都是金色的。” 苏觉慢慢描述,声音温柔,“风很软,浪很轻,会让人觉得很安心。”
闻听听得很认真,苍白的嘴唇轻轻动:“我…… 想看。”
苏觉的心猛地一软。
他俯下身,轻轻握住闻听单薄的肩膀,目光认真,一字一句许下承诺:
“等你好起来,我就带你去海边。”
“我们一起看日出,从天黑等到天亮。”
“我牵着你,一直走,不松开。”
闻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像重新燃起了光。
他用力、却又虚弱地点头,指尖轻轻攥住苏觉的衣角:“好…… 我等。”
“我快点好起来…… 和苏觉去海边。”
那是他生病以来,最有活力的一刻。
那个约定,成了他撑下去的小小指望。
苏觉看着他眼里的光,心里又甜又疼。
他多希望这个约定能实现,多希望能牵着这个人的手,真的走到海边,看一次日出。
可他心里清楚,这个愿望,可能永远都来不及了。
闻听的身体时好时坏。
好的时候,能勉强坐起来,喝小半碗粥,对着苏觉笑;
坏的时候,高烧不退,昏迷不醒,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苏觉寸步不离。
他帮闻听擦脸、擦手、掖被角,整夜守在床边,不敢合眼。
班长林薇来过一次,放下东西,看着守在床边满眼红血丝的苏觉,轻声叹:“你别把自己也拖垮了,闻看见到也会难过。”
苏觉只是摇头:“我没事。”
他不能垮,他垮了,闻听就真的没人守了。
一天深夜,闻听醒过来,精神意外地好。
他看着苏觉疲惫的脸,小声说:“苏觉,你睡一会儿。”
“我不睡,我陪着你。”
“我没事……” 闻听轻轻笑,“我看着你睡。”
苏觉实在撑不住,趴在床边,握着闻听的手,闭了眼。
迷迷糊糊间,他感觉有一道很轻很轻的目光,一直落在他身上。
还有指尖,轻轻、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头发,像在珍惜一件稀世珍宝。
苏觉没睁眼,喉咙却早已发酸。
他知道,闻听在和他告别。
用最安静、最不舍的方式。
几天后的一个下午,闻听状态格外差。
他几乎睁不开眼,呼吸微弱,却还是努力朝着苏觉的方向,微微抬着手。
苏觉立刻握住:“我在,我在。”
闻听嘴唇动了半天,才挤出微弱的声音:
“海边……”
“我记得…… 约定。”
苏觉心口像被狠狠撕裂,疼得无法呼吸。
他俯下身,把脸轻轻贴在闻听冰凉的手背上,声音哽咽:
“我记得,我都记得。”
“你再等等我,好不好?”
“等你好一点,我们马上就去…… 就现在,就出发。”
闻听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,眼睛微微眯起,看着苏觉,眼神里全是不舍,全是依恋,全是没说完的话。
他用力点了一下头,轻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好……”
那是他对苏觉最后的回应。
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,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声音。
苏觉一直握着闻听的手,一遍又一遍,轻声说着他们的约定,说着最后一排的阳光,说着以后要一起做的事。
好像只要他一直说,闻听就会一直听,一直陪着他。
可那个去海边看日出的约定,终究没能实现。
它成了一句悬在风里的承诺,一场没做完的梦,一道永远刻在苏觉心上的疤。
苏觉后来常常想:
如果那天没有下雨,如果那天他没让闻听硬撑,如果他早点带他去海边……
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可没有如果。
病房的夕阳落下去,再也没亮起来。
那个总缩在最后一排、会乖乖喊他 “苏觉”、会把钱贴身珍藏、会用清澈眼神望着他的少年,停在了这个未完成的约定里。
苏觉坐在空了的病床边,手里还保持着握手的姿势。
掌心空荡荡,凉得刺骨。
他轻声对着空气说:
“闻听,等你好了,我们去海边。”
“我带你去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从窗口吹过,轻轻卷起窗帘,像一句无声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