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：化学擒凶
“证词迷宫”一案在曹行知的精准讯问下迅速告破。真相竟是张员外郎与管家赵福合谋，监守自盗，意图将御赐玉璧偷换出去变卖，填补张员外郎亏空的公款。
那“子时异响”是张员外郎为混淆视听所编，柳氏当晚确实与人私会（却是另一桩风流案），李慕白则确实看到了赵福搬运赃物的身影，但因寄人篱下且认出是管家，选择了明哲保身。
曹行知通过微表情与逻辑分析撕开谎言缺口，最终逼得赵福心理崩溃，供出藏匿玉璧之处，张员外郎亦面如死灰，无从辩驳。
此案虽无刀光剑影，但其间对人心的洞察与对逻辑的运用，却让狄府上下，乃至听闻此案的少数京兆府核心官员，对这位狄公身边突然冒出的少年刮目相看。“神断”之名，虽未公然传扬，却已在极小范围内悄然流传。
狄仁杰对曹行知的信任与倚重，自此明显加深。一些更为复杂、涉及专业知识的案件卷宗，也开始出现在曹行知的案头。
这日，又一桩悬案摆在了面前。
尸体是在漕渠下游一处荒僻河滩被发现，男性，四十岁上下，衣衫褴褛，面容被鱼虾啃噬难以辨认。初步验尸报告显示，死者颈部有勒痕，系窒息身亡，死后被抛尸入水。死亡时间约在五日前。因其身上无任何可证明身份的物件，成了无名尸案。
案件转呈狄公处，是因为尸体虽无名，但其指甲缝内，残留着一些异常鲜艳的、并非河底淤泥的蓝紫色颗粒状物质，当地仵作无法辨识。
曹行知仔细查看了呈送上来的证物袋，里面是用细麻纸小心包裹的、从死者指甲中刮取出的微量蓝紫色颗粒。他凑近闻了闻，有一股极其淡的、混合着某种矿物和有机物的特殊气味。
“狄公，此物非寻常染料或颜料。”曹行知捻起一点颗粒在指尖摩挲，“色泽艳丽，颗粒均匀，像是经过精心研磨配制。”
狄仁杰颔首：“长安城内，能使用此种特殊染料的行当不多。或许能从来源入手。”
曹行知心中已有计较，他请求道：“学生需要一些东西：小陶盏、清水、醋、还有一小块生石灰（氧化钙），若能找到些许纯碱（碳酸钠）更好。” 这些物品在唐代皆可寻得，醋和石灰常见，纯碱则可能需从某些工匠处获取。
狄仁杰虽不解其意，但基于前次的信任，立刻吩咐人去准备。
物品备齐后，在狄仁杰好奇的注视下，曹行知进行了一场在这个时代看来如同“巫术”般的简易化学实验。
他先将少量蓝紫色颗粒放入两个小陶盏中。
在第一个陶盏滴入醋（酸性环境），只见那蓝紫色迅速消退，变成了淡淡的棕黄色。
在第二个陶盏中，他先加入少量水调开颗粒，然后投入一小块生石灰（生石灰遇水生成熟石灰，呈碱性），并稍微加热，只见溶液颜色先是变得浑浊，随后竟隐隐泛出一种不同于之前的红褐色。
“果然……”曹行知眼中闪过笃定的光芒，“此染料非同一般。其对酸碱反应灵敏，在酸中褪色，在碱中变色。能有如此特性，且色泽如此鲜艳持久的蓝紫色染料，在学生‘梦中所见’的知识里，很可能是源自西域乃至更遥远西方的一种特殊植物染料，辅以矿物媒染剂制成。其制备工艺复杂，价格昂贵，在中原极为罕见。”
他看向狄仁杰：“长安城中，何人最可能接触、使用乃至贩卖此种西域奇珍染料？”
狄仁杰目光一凝：“西市胡商！”
西市，万商云集，胡贾遍地，是舶来品汇聚之地。
“死者指甲缝中残留此物，说明他生前曾用力抓挠过沾染此染料的人或物，极大可能与凶手有过近距离搏斗！”曹行知思路清晰，“凶手，很可能就是一个接触这种特殊西域染料的胡商，或者与胡商关系密切之人！”
范围瞬间缩小！
狄仁杰立即下令，秘密排查西市所有经营染料、香料等西域货物的胡商店铺，重点查访近十日内有无人员失踪、行为异常或与人结怨者，并暗中取样比对染料。
排查很快有了重点目标。一个名叫阿罗撼的波斯胡商，店铺中专营各种西域奇色染料，五日前其店内一名负责搬运货物的中原雇工突然不知所踪，阿罗撼对外声称其辞工回乡。而根据秘密取得的阿罗撼店铺中一种名为“波斯紫”的染料样本，经曹行知以同样方法测试，其酸碱反应与死者指甲中的残留物完全一致！
狄公亲自坐镇，传唤阿罗撼。
公堂之上，阿罗撼起初矢口否认，态度倨傲，声称并不知雇工去向。
曹行知立于狄仁杰身侧，冷静开口：“阿罗撼，你店中‘波斯紫’染料，遇醋则黄，遇石灰水则显红褐，是也不是？”
阿罗撼一愣，这等工艺细节，中原人如何得知？
曹行知不给他思考时间，举起证物：“死者指甲缝中残留染料，经测试，反应与你店中‘波斯紫’一般无二！你作何解释？”
阿罗撼脸色微变，强自镇定：“市、市面上染料相似者众多，怎能断定是我店中之物？”
“哦？”曹行知逼近一步，语气森然，“那你告诉我，除了你阿罗撼，这长安西市，还有哪家胡商，能在五日前，让你店中那名失踪的中原雇工，在与他搏斗时，将你这独一无二的‘波斯紫’，死死抓进指甲缝里，最终带着这证据沉尸漕渠？！”
字字如刀，直指核心！
阿罗撼额角冷汗涔涔而下，眼神慌乱。他赖以狡辩的“染料非独有”的借口被彻底粉碎，对方甚至连搏斗细节和死亡时间都如此肯定！
“你…你血口喷人！”阿罗撼犹作困兽之斗。
曹行知不再多言，转向狄仁杰，躬身道：“狄公，可搜查其店铺及居所，必有血迹或其他蛛丝马迹残留。亦可审问其店内其他伙计，必有人知晓其与那名雇工因工钱或货物短少而起争执之事！”
狄仁杰惊堂木一拍：“来人！搜查阿罗撼店铺居所！将其余伙计分开讯问！”
在确凿的指向性证据和强大的心理压力下，不等搜查结果出来，阿罗撼的心理防线便彻底崩溃。他瘫倒在地，承认了因那名雇工发现他暗中以次充好、克扣珍贵染料，并威胁告发，两人发生争执，阿罗撼失手将其勒死，趁夜抛尸漕渠的犯罪事实。
案件就此告破。
当曹行知通过几个简单的化学试剂反应，锁定那独一无二的染料，并以此为依据，步步紧逼，让真凶伏法的事迹传出后，再也无法被掩盖。
“神断”曹行知之名，不胫而走。
这一次，不再是局限于小范围的惊叹，而是真正开始在京兆府、刑部乃至长安城的百姓口中流传。人们都知道，狄公身边多了一位年纪轻轻却眼光毒辣、手段奇诡的少年能人，能于微末之处见真章，甚至能驱使“鬼神之术”擒拿真凶。
狄仁杰看着身边沉静依旧的曹行知，抚须微笑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