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错位回信
三天过去了。
鹿澄没有再回那间废弃实验室。她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物理竞赛的训练中,每天在实验室待到最晚,重复那些基础的电学实验。示波器的波形渐渐稳定下来,但教练看她的眼神依然带着审视。
“太慢了。”周四下午训练结束时,教练敲了敲她的实验报告,“步骤都对,但每个动作都要思考两秒。比赛时没这个时间。”
鹿澄低头收拾器材。她知道教练说得对。那些电路连接、仪器调校,本该像呼吸一样自然,可她的手就是会在关键时刻迟疑。就像脑子里有两个人在打架——一个在冷静计算,另一个在说“万一错了呢”。
“明天周末,你好好调整状态。”教练叹了口气,“下周三校内选拔赛,决定谁能进市赛队伍。鹿澄,你的理论分一直很高,别让实验拖后腿。”
实验室里的人陆续离开。鹿澄最后一个关灯,走廊里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光。她走到楼梯口,脚步顿了顿,然后转身向西侧走去。
废弃实验室的门虚掩着。她推门进去,灰尘在月光下浮动。第三排靠窗的桌子还在老位置,桌腿下垫着的旧词典上落了一层新灰。
鹿澄站在桌前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。她在想那封信。想那个叫J的人,现在在哪里,是不是已经成为了他想成为的人。也想自己写的那封回信,会不会显得很傻——一个高二学生,向十年前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倾诉烦恼。
但她的手还是伸向了桌肚。
夹层木板依然合着。她撬开它,里面躺着两封信。一封是原来的牛皮纸信封,另一封是崭新的白色信封,上面没有字。
鹿澄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抽出那封白色信封,纸张很薄,能摸到里面只有一张纸。打开时,她的手有点抖。
信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,对折了一次。展开,里面是打印的宋体字,但右下角有个手写的签名:J。字迹和十年前那封信一样,清瘦锋利。
“鹿澄:
没想到真的能收到回信。距离我写下那封信,已经过去了十年三个月零二十六天。
你说你搞砸了实验。这很正常。我高二第一次做迈克尔逊干涉仪实验时,调了三个小时都没看到干涉条纹。后来发现是反射镜后的螺丝松了半圈。你看,有时候问题不在你,在仪器。
但如果你确定仪器没问题,那就试着换个思路。实验操作的本质是建立肌肉记忆,而肌肉记忆的建立需要重复。不过不是机械重复——每次操作时,在脑海里预演下一步动作。就像解一道题,你要先知道公式,才能代入数字。
我猜你害怕的不是实验本身,是‘搞砸’这个结果。但竞赛也好,物理也好,甚至人生也好,容错率都比你想的高。打碎一块光栅算什么?我高三那年烧坏过一台示波器,因为接错了电源。教练罚我写了八千字的故障分析报告,那篇报告后来成了我实验操作的圣经。
所以,别退队。你既然能理解麦克斯韦方程组的优美,就配得上站在实验台前。手抖就让它抖,抖着抖着就不抖了。
另:你问我怎么克服。我的方法是,在实验开始前,在草稿纸上画一个坐标系。横轴是时间,纵轴是焦虑值。然后告诉自己,无论发生什么,这个函数最终都会收敛于零。因为实验总会结束,而结束之后,你得到的是结果——好结果或坏结果,但总归是信息。信息就是价值。
祝下周选拔赛顺利。虽然这对你来说是下周,但对我来说,是十年前的事了。
J
2012.5.20”
鹿澄读了四遍。
月光从破窗户斜进来,照在信纸上。她注意到一个细节:信里提到“下周选拔赛”,可她写给J的信里根本没提具体时间。她只说了“实验失误”,没说什么时候比赛。
除非……
她猛地看向那封十年前的信。2012年5月17日写的。也就是说,J是在三天后,也就是5月20日写了这封回信。等等,不对。这封信是打印的,但签名是手写。而且墨迹看起来很新,不像是放了十年的样子。
鹿澄拿起两封信并排对比。牛皮纸信封已经泛黄发脆,A4纸却洁白挺括。手写签名用的笔迹颜色也完全不同——十年前那封是蓝黑墨水,已经氧化发暗;这封的签名是黑色中性笔,墨色清晰饱满。
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来。
她冲回教室,从书包里翻出手机,打开浏览器搜索“时间胶囊 双向通信”。搜索结果大多是科幻小说和理论物理的讨论,什么量子纠缠、虫洞理论。她往下翻,看到一条2015年的科普文章标题:“时空对话可能吗?从祖父悖论谈时间旅行的逻辑困境。”
不对,不是这个方向。
鹿澄关掉网页,重新看向那封信。打印的字,手写的签名,知道她叫鹿澄,知道选拔赛在下周——这些信息都不可能来自十年前。除非有人在她写信的这三天里,看到了那封回信,然后故意写了这封“来自过去”的信。
恶作剧?
但信里的内容又太精准。迈克尔逊干涉仪的实验细节,烧坏示波器的经历,还有那个“坐标系对抗焦虑”的方法——这不像是一般人能编出来的。而且,如果是恶作剧,对方图什么?就为了逗一个高二的竞赛生?
鹿澄把信折好,和十年前那封一起放进书包。走出教学楼时,晚自习下课铃响了,学生涌出教室。她逆着人流,脑子还在转。
回到宿舍时,沈未晞正趴在床上刷短视频。“澄澄回来啦!你今天怎么又这么晚?”
“训练。”鹿澄把书包放在椅子上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口,“未晞,你相信……人可以和过去的人通信吗?”
沈未晞翻过身,眼睛亮起来:“穿越剧那种?”
“不是穿越。就是……比如你写一封信,给十年前的人,然后他给你回信。”
“那不可能。”沈未晞说得斩钉截铁,“除非是有人假装十年前的人给你回信。怎么了?你遇到什么事了?”
鹿澄摇摇头:“没什么,随便问问。”
熄灯后,鹿澄躺在床上,睁眼看着天花板。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。她脑海里反复回放今天的细节——那封信,打印的字,手写的签名,还有那句“虽然这对你来说是下周,但对我来说,是十年前的事了。”
如果真是恶作剧,对方是怎么知道她写了回信的?又是怎么知道她叫鹿澄的?她写的信上只留了名字,可那封信还塞在桌肚里,除非有人去拿——
鹿澄突然坐起来。
她打开手机手电筒,轻手轻脚下床,从书包里掏出那封打印的信,再次仔细查看。纸张是很普通的打印纸,任何文具店都能买到。签名用的是黑色中性笔,笔迹确实和十年前那封很像,但细看还是有差别——十年前的字更稚嫩些,笔锋更锐利;这封的签名更沉稳,连笔处更自然。
就像……同一个人的字迹,但隔了十年。
这个想法让她后背发凉。她摇摇头,把信塞回书包。不,不可能。时间旅行不存在,双向通信也不可能。一定是有人搞鬼。可能是某个知道那个“时间胶囊”的学长学姐,也可能是学校里的什么人,无意中发现了她的信,就玩了这么一出。
但为什么?就为了给她讲怎么克服实验焦虑?
鹿澄重新躺下,闭上眼。不管是谁,信里的建议确实有用。坐标系对抗焦虑的方法,她明天可以试试。至于写信的人——既然对方用这种方式交流,那她就用同样的方式回应。
她决定明天再去一趟实验室,写一封新的回信。这次,她要在信里埋几个只有物理竞赛生才懂的“陷阱”。如果对方真是十年前的人,不可能知道这些年竞赛大纲的变动。如果不是……
那她就要把这个人找出来。
窗外,城市的灯光渐次熄灭。而在城市另一端的书房里,江逾白刚刚结束一个线上会议。他关掉摄像头,揉了揉眉心,然后点开电脑桌面上一个加密文件夹。
里面是今天下午从实验室摄像头传回的照片。照片上,鹿澄正拿着他打印的那封信,站在月光下仔细阅读。她的表情很专注,眉头微蹙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。
江逾白放大照片,看到信纸上自己签的那个“J”。十年前他写下那封时间胶囊时,从没想过真的会有人回应。更没想到,十年后的回应会来自一个同样在搞物理竞赛、同样会在实验台前手抖的女孩。
他新建了一个文档,开始写回信的大纲。这次要回复她关于选拔赛的焦虑,要提到几个常见的实验失误点,但又要避免说得太具体——毕竟理论上,他“应该”不知道这十年的竞赛题有哪些变化。
写了几句,他又删掉。这个游戏比他想象中难。要扮演好“2012年的J”,要精准地给予指导又不能露出破绽,还要小心不越界——她只是个高二学生,而他是十年前的高三生。这个距离,既是保护,也是障碍。
他最后只打了一行字:
“实验的本质不是追求完美,而是理解不完美。”
发送键迟迟没有按下。他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,坐在同一间实验室里,在同样的不安中写下那封信。那时候他多希望有人能告诉他,那些迷茫和孤独都是正常的,都会过去。
现在,他成了那个“有人”。
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。江逾白最终关掉了文档,没有发送。明天吧,他想。让她先消化这封信,让她先试试坐标系的方法。有些路,得自己走一遍才有用。
他合上电脑,书房陷入黑暗。只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一条日历提醒:
“2012年5月25日,物理竞赛校内选拔赛。”
那是十年前的他参加比赛的日子。而十年后的同一天,另一个女孩也将走上同样的赛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