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章:镜中人
伞柳义在医院走廊里走了三圈,没找到记忆修复科的入口。他停下来,看着墙上的楼层指示牌,三楼是骨科,五楼是神经外科,七楼是行政办公。记忆修复科应该在四楼,但他找不到楼梯间。
他拦住一个护士,问四楼怎么去。护士看着他,眼神困惑。四楼是设备层,不对外开放的,她说,您是不是记错了。
伞柳义低头看自己的工作证,上面的科室一栏写着记忆修复科,工号A-001。他指着证件给护士看,我是这里的医生,他说,我每天都在四楼工作。
护士后退了一步,像在看一个疯子。她按下墙上的呼叫按钮,说需要安保协助。伞柳义转身走开,他不需要解释,他需要时间。
他在楼梯间找到一扇被封死的门,门上的油漆写着04,但门把手被焊死了。他贴着门缝听,里面传来机器运转的低频震动,那是记忆存储舱的冷却系统在工作。他的科室存在,但被隐藏了。
他想起第2章那个互助会女人说的话,有人知道你是谁,我们等了你很久。也许他们知道的不只是他的身份,还有他的处境。一个被自己的医院抹除的医生,一个在第6次循环里迷失的人。
他走下楼梯,在二楼的安全出口停下来。这里有一面应急用的凸面镜,用来观察拐角处的行人。他看着镜中的自己,西装皱了,领带歪了,眼睛下面挂着青黑色的阴影。他凑近镜子,想看清自己瞳孔的颜色。
镜中的他没有动。
伞柳义僵住了。他眨了眨眼,镜中的他也眨了眨眼,但节奏慢了一拍。他抬起右手,镜中的他抬起左手。他向后退,镜中的他向前进。
不是镜子。镜子里的人不是他。
那人的西装是同样的款式,但更新,更挺括。那人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眼睛下面没有阴影。那人的站姿更直,肩膀更宽,看起来像是一个优化版本的伞柳义。
伞柳义想喊,但喉咙发紧。镜中人对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熟悉,是他自己在手术台上对客户露出的那种职业性的安慰。然后镜中人转身走开,消失在镜面的边缘。
伞柳义扑向镜子,手掌拍在冰凉的玻璃上。镜面恢复正常,只映出他一个人,保持着扑击的姿势,像个傻子。他检查镜框,是普通的凸面镜,后面是实心的墙壁,没有机关,没有暗门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前置摄像头。画面里的他脸色苍白,额头上有汗。他录了一段视频,说现在是上午十点十五分,我在医院二楼,我看见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。然后他保存视频,设定了延时发送,收件人是老周。
他需要时间戳,需要外部记录,需要在自己删除记忆后还能被提醒的证据。
他走出安全出口,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顶倾泻下来。他走向停车场,找到自己的车,一辆灰色的旧轿车,座椅上有烟头烫出的洞。他坐进去,锁好门,深呼吸。
后视镜里出现了一个人影。同样的灰色西装,同样的身高,同样的走路姿势。那人从医院侧门走出来,没有看伞柳义的方向,径直走向另一辆停着的轿车。那辆车是白色的,新款,车牌被遮阳板挡住了。
伞柳义低下头,用余光跟踪那人。他看见那人打开车门,坐进去,然后摘下了墨镜。侧脸的轮廓,耳朵的形状,后颈隐约露出的疤痕位置,全都和他一致。
那是第6号。第2章纸条上写的,在第5次诞生的第6号。
伞柳义发动汽车,保持足够的距离跟上那辆白色轿车。他不需要思考目的,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。跟踪,观察,记录,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。
白色轿车驶向城市西区,那里是旧工业区,大部分厂房已经废弃。伞柳义跟着它穿过三条隧道,两座高架桥,最后停在一栋没有标识的仓库前。他把自己的车藏在三百米外的集装箱后面,步行接近。
仓库的门是卷帘门,半开着。他听见里面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,还有人在说话。他凑近门缝,看见第6号站在一台记忆读取仪前,正在操作面板。旁边站着另一个人,背对着门口,穿着白大褂。
第6号说,他今天去了互助会,他看见了名单。
白大褂说,比预计的快,第5次的时候他花了两周才找到那里。
第6号说,他在进化,或者说,我们在进化。每一次循环,他的直觉都更敏锐。
白大褂转过身,伞柳义看清了他的脸。是周教授,七年前记忆优化实验的总负责人,官方记录显示他在实验结束后就退休了,去了国外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头发白了,但眼神还是那种审视实验对象的冷漠。
周教授说,第7次准备得怎么样了。
第6号说,还在等待触发条件,需要本体自愿进入深度删除状态。
周教授说,他会自愿的,他每次都自愿。这是伞柳义最迷人的地方,他的自我毁灭倾向和求生本能一样强烈。
伞柳义的手指抠进了门框的缝隙里。他想起第1章那张纸条,别查下去。前五个自己是不是也跟踪到了这里,是不是也听见了同样的对话,然后选择了删除记忆来逃避这个真相。他不是第一个发现周教授和第6号的人,他只是最新一个。
他听见第6号说,如果这次他不删除呢。
周教授笑了,那我们就帮他删除,就像前五次一样。你以为那些记忆清除是他自己操作的?不,是我们替他操作的。他以为自己在选择,其实只是在服从。
伞柳义的后背全是冷汗。他想起手术台上的自己,想起那种平静的掌控感。那不是掌控,那是被操控。他以为自己在删除记忆,其实记忆在被别人删除。他以为自己在逃避,其实他在被驯化。
他后退了一步,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铁皮。声音很小,但仓库里的谈话停止了。他转身就跑,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钻进集装箱的缝隙,在迷宫般的工业区里穿行。
他跑了很久,直到肺像要炸开。他停下来,靠在一堵墙上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鼓点。他掏出手机,视频还在,延时发送设定在六小时后。如果他现在死了,或者被删除记忆,老周会收到这段视频。
他打开地图,定位自己的位置。城市边缘,废弃工业区,距离最近的地铁站两公里。他走向地铁站,在自动售票机前停下来。他看着屏幕上的倒影,确认身后没有人。
地铁车厢里很空,他坐在角落,观察每一个上车的乘客。没有第6号,没有周教授,只有疲惫的上班族和放学的学生。他放松了一点,开始整理思绪。
第6号是在第5次诞生的,这意味着第5次循环的伞柳义在删除记忆时分裂出了新的人格。第6号知道所有真相,但他选择站在周教授那边,或者说,他被周教授收编了。第6号跟踪他,观察他,向周教授汇报他的进展。
而他一无所知,每次删除记忆后都从头开始,像一台被格式化的机器。
地铁到站,他走出去,发现这是鸸拾忆以前工作的街区。他不由自主地走向那栋办公楼,七年前她在这里做行政助理,然后被选中参加实验。他站在街对面,看着玻璃幕墙上的倒影。
他又看见了第6号。这次不是在镜子里,是在对面的楼顶。那人站在边缘,风吹起他的西装下摆,像一面旗帜。第6号举起手,对他做了一个手势。那是他们在医学院时学到的手势,意思是手术成功。
然后第6号跳了下去。
伞柳义冲过马路,撞开办公楼的大门,跑上楼梯。他到达楼顶的时候,那里空无一人。边缘没有脚印,没有坠落的声音,没有围观的人群。他探头往下看,街道正常,车辆正常,行人正常。
第6号没有跳,或者他跳进了另一个维度。
伞柳义坐在楼顶边缘,双腿悬空。他想起第6号的手势,手术成功。这是什么意思,第6号在嘲笑他,还是在提醒他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右手食指侧面有墨水痕迹,是第1章写纸条时留下的。
他想起第2章那张名单,第七个名字是他自己。但现在他明白了,那不是死亡预告,那是进化阶梯。第6号想成为第7号,想成为那个最终完成实验的完美人格。而伞柳义,原始的本体,只是第6号的垫脚石。
他站起来,走下楼顶。在楼梯间里,他遇见了一个人,是第6号,或者是一个看起来像第6号的人。那人靠在墙上,双手插兜,表情轻松。
你删了6次,那人说,我是在第5次诞生的。
伞柳义说,你想干什么。
第6号说,我想帮你。周教授在骗你,第7次删除不会创造新人类,只会创造空壳。他想把你的身体变成容器,装进鸸拾忆的重组记忆。
伞柳义说,为什么告诉我这些。
第6号说,因为我不想被抹除。第7号比我更完美,更听话,如果让他诞生,我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。我要活下去,哪怕是在你的阴影里。
他递给伞柳义一张卡片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。明天午夜,来这里,我让你看看前5次的真相。
伞柳义接过卡片,没有看。他说,如果我报警呢。
第6号笑了,你报警抓谁,你自己?监控显示,过去二十四小时你一直在家里睡觉,有完整的门禁记录和睡眠监测数据。我不存在,至少在官方记录里不存在。
他转身走开,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。别查下去,他说,这是第6次。和第1章那张纸条一样的话,但语气不同,带着疲惫,带着同情。
伞柳义站在原地,听着脚步声渐渐消失。他低头看卡片,上面的地址是城市地下排水系统的一个入口,时间是午夜,那正是人体生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刻。
他走出办公楼,天色已经暗了。街灯亮起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看向玻璃幕墙,里面只有他一个人,孤独,困惑,但还在呼吸。
他想起周教授说的话,他的自我毁灭倾向和求生本能一样强烈。也许这就是他能活到第6次的原因,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能打破循环,每一次他都失败了,但每一次他都选择再试一次。
他把卡片放进口袋,走向地铁站。他需要休息,需要思考,需要在明天午夜前做出决定。去见第6号,或者不去,相信那张纸条,或者不相信。地铁进站的时候,他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幕墙。这一次,里面真的只有他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