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:两个凶手
周教授从阴影里走出来,白大褂一尘不染,像是刚从消毒室里出来。他的头发比七年前更白,但眼神没变,那种看实验对象的眼神,冷静,评估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你比预计的快了十二分钟,他说,第6号的影响,我猜到了。
伞柳义的手还悬在按钮上方,他说,第0号还有百分之二,你想用他复活鸸拾忆。
周教授笑了,复活,他说,这个词太浪漫了,我更喜欢重组,记忆是数据,身体是硬件,只要数据完整,硬件可以更换,你的妻子,或者说,你记忆中的妻子,将成为第一个完全由记忆构成的意识体,没有生理限制,没有死亡,没有痛苦。
第6号上前一步,挡在伞柳义和周教授之间,你需要的不是记忆,他说,是容器,一个能承受鸸拾忆全部数据而不崩溃的容器,第0号的大脑太老了,所以你想要第7号,一个全新的,干净的,没有创伤的容器。
周教授点头,聪明,他说,第6号,你确实比前几个副产品都优秀,但你也比他们都危险,所以我准备了备选方案。
他拍了一下手,记忆存储舱的森林亮起来,每个舱里都浮现出画面,是不同版本的伞柳义,第1次,第2次,第3次,第4次,第5次,他们都在重复同样的动作,调查,发现,删除,像被困在循环里的录像。
他们都是备份,周教授说,如果你拒绝合作,我可以从任何一个版本重新开始,你现在的记忆,你的选择,你的觉醒,都可以被覆盖,被重置,被当作从未发生。
伞柳义看向那些画面,每一个自己都那么真实,那么痛苦,那么努力地想打破循环,却最终都失败了。他说,你一直在重置我。
不,周教授说,我一直在观察你,重置是你自己的选择,我只是提供了选项,而你,每次都选择删除,这是人类的本性,逃避痛苦,追求舒适,你比任何人都更完美地证明了这一点。
第6号冷笑,所以你把我当作失败品,他说,当作刺激他的工具,当作剧本里的反派。
周教授看向他,表情没有变化,你是必要的变量,他说,没有你的威胁,他不会成长,没有你的合作,他不会来到这里,现在,你们有两个选择,一是继续对抗,我启动重置,从第1次开始,二是合作,完成第7号的诞生,你们都可以保留现在的意识,作为新人类的观察者。
伞柳义说,第7号会是什么。
完美的容器,周教授说,没有创伤记忆,没有情感包袱,能承载鸸拾忆的全部数据而不崩溃,同时保留学习和进化的能力,他将成为新人类的原型,而你,你们,将成为他的历史,他的过去,他的。
他停顿了一下,寻找合适的词,他的罪。
第6号的手伸向口袋,那里有一把手术刀,但周教授摇头,别试,他说,这里的安保系统识别你的生物特征,你一动,就会被麻醉,我不想伤害你,你们都是珍贵的样本。
伞柳义放下悬着的手,离开那个红色按钮,他说,你刚才说两个凶手,什么意思。
周教授的表情变了,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,你发现了,他说,比我想象的快。
他走向手术台,看着第0号的脸,七年前,他说,有两个人按下过删除键,一个是你,删除了爱情,为了完成实验,另一个是我,删除了实验记录,为了掩盖真相,我们都是凶手,你杀了她作为人的存在,我杀了她作为证据的存在。
他转过身,看向伞柳义,但现在我们可以弥补,他说,用第0号的记忆,用第7号的身体,创造一个完美的她,一个没有创伤,没有痛苦,没有我们罪行的她。
伞柳义说,那还是她吗。
周教授笑了,你在第5次的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,他说,我的答案没变,记忆构成人格,人格构成自我,只要记忆完整,她就是她,至于身体,只是载体,就像你换了衣服,你还是你。
第6号说,但你删除了她的记忆,你清空了她的容器,她现在只是一张白纸,你灌输进去的不是她,是你想要的她,是你的幻想,是你的赎罪券。
周教授的脸色沉下来,你不懂,他说,你们都不懂,鸸拾忆自愿成为实验体,不是为了科学,是为了你,伞柳义,她知道你需要这次实验来晋升,来证明自己,来摆脱贫困,她爱你,所以她牺牲了自己,而你,你删除了爱她,然后删除了删除,然后一层层剥下去,直到什么都不剩。
伞柳义感觉有东西在胸口炸开,不是愤怒,是迟来的痛苦,像一颗延迟引爆的炸弹。他想起第5章老陈的话,你自愿删除爱情,为了冷静地完成实验,为了拯救她,也拯救你自己。
他以为那是周教授的谎言,现在他明白了,那是他自己的谎言,他编造的,相信的,然后删除的谎言。
他说,第6次循环的我,知道了多少。
周教授说,全部,他说,前五次你每次删除前都会发现新的真相,但第6次,我在你的档案里留下了全部,我想看看,完整的真相会不会让你做出不同的选择。
他走向控制台,调出一个画面,是伞柳义的脑扫描图,海马体上有六个明显的疤痕,像被虫蛀过的木头,这是六次删除的物理痕迹,他说,你的大脑正在接近极限,第7次删除会导致不可逆的损伤,所以第7号不是删除,是转移,把你的意识转移到一个新的载体,让你的身体成为容器。
伞柳义看着那张扫描图,那些疤痕他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,像看不见的锁链,把他绑在循环里。
他说,如果我不愿意呢。
周教授叹气,那你就会像第0号一样,他说,被读取,被分解,被当作数据使用,直到什么都不剩,这不是威胁,是物理规律,你的大脑已经承载不了更多记忆,要么转移,要么崩溃。
第6号突然笑了,那种笑让周教授皱眉,你漏算了一点,他说。
什么。
第6号看向伞柳义,看向那些记忆存储舱,看向手术台上的第0号,你说记忆构成人格,但你也说过,第6号是从碎片里诞生的,我没有完整的记忆,我不是任何人的复制,我是一个新的人格,一个新的变量。
他走向控制台,速度快得不像人类,安保系统没有反应,因为他在第5次循环里修改过自己的生物特征识别码。
周教授脸色大变,你不可能。
第6号按下了一个按钮,不是红色的终止,是蓝色的,写着释放。
记忆存储舱的森林开始闪烁,那些被困在循环里的画面开始消散,第1次,第2次,第3次,第4次,第5次,每一个版本的伞柳义都看向镜头,看向现在的他,然后微笑,然后消失。
你释放了他们的碎片,周教授说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,你让他们散掉了。
是的,第6号说,他们不是备份,是幽灵,是负担,是让他无法前进的锚,我释放了它们,也释放了他。
他指向伞柳义,现在他只有这一次记忆,这一次选择,这一次人生,没有循环,没有重置,没有退路。
周教授后退一步,手伸向紧急按钮,但伞柳义先动了,他扑过去,不是攻击,是阻挡,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控制台前。
他说,第0号的百分之二,还能读取吗。
周教授看着他,眼神复杂,可以,但需要时间,需要设备,需要。
需要我自愿成为容器,伞柳义说,完成你的实验,复活你的鸸拾忆。
周教授点头。
伞柳义说,我拒绝。
他转向第6号,那人的眼睛里有惊讶,有理解,有某种类似悲伤的东西。
他说,你释放了幽灵,现在该我释放自己了。
他走向手术台,看着第0号的脸,年轻的,完整的,爱着鸸拾忆的自己。他说,对不起,让你等了七年,但现在,你可以休息了。
他拔掉了连接第0号的管线。
警报响起,红灯闪烁,周教授尖叫,你疯了,你会杀死他,你会杀死她,你会杀死唯一的希望。
伞柳义说,不,我会杀死循环。
第0号的身体抽搐了一下,然后平静,心电监护仪变成直线,像老陈的那样,像所有终结的那样。
在屏幕的角落里,那个小窗口里的鸸拾忆,眼皮停止了颤动,她的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在微笑,然后画面消散,变成雪花。
第6号走到他身边,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这一切崩塌。
周教授瘫坐在地上,白大褂沾了灰尘,他的实验,他的剧本,他的新人类,都结束了。
他说,为什么,你们明明可以永生,可以完美,可以。
可以什么,伞柳义说,可以继续欺骗自己,可以继续删除,可以继续假装她还在。
他蹲下,和周教授平视,你说记忆构成人格,但你忘了,遗忘也构成人格,我选择记住,记住我杀了她,记住我删除了爱她,记住我六次逃避,记住我是凶手,这是我的记忆,我的痛苦,我的。
他停顿了一下,寻找合适的词,我的人性。
第6号伸出手,拉他起来,两人走向出口,电梯,地面,阳光。
在电梯里,第6号说,我会消失吗。
伞柳义说,不知道,但我会记住你,记住你释放了幽灵,记住你让我只有这一次人生。
第6号笑了,那就够了,他说,比存在更久的,是被记住。
电梯门打开,停车场的光涌进来,他们走出去,走向地面,走向城市,走向没有剧本的未来。
在他们身后,地下实验室的灯一盏盏熄灭,像一场漫长的梦终于结束。
伞柳义走出医院大门,阳光刺眼,他抬手遮挡,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,只有一个,完整,孤独,但真实。
他迈步向前,不知道去哪,但知道不再循环。这就是第6次,他想,或者,这就是第1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