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二章:医院里的偷窥
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厚厚的膜,糊住了口鼻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涩意。VIP病房的走廊里静得可怕,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,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在倒数着某种无法回避的期限。
林知微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,一夜未合眼。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,仿佛要用视线将它灼穿。门内,江凛正在换药。医生刚才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,字字清晰:“肩胛骨旧伤撕裂,加上大面积软组织挫伤,这伤至少有三年了,一直没有好好愈合。”
三年。
正是她离开的那年。
林知微的指尖微微颤抖,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。原来他背上的伤,从来就没好过。那些她以为随着时间流逝终能淡化的痕迹,那些她以为能被新生活覆盖的过往,并没有消失,而是化作了深埋在他身体里、无法根除的暗疾。
“吱呀——”
病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护士端着托盘走了出来,看到依旧守在门外的林知微,她放轻脚步,低声道:“林小姐,病人醒了,但情绪很不稳定,不肯继续换药,非说要见你。”
林知微猛地站起身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,然后伸手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房门。
窗帘拉着,室内光线昏暗。江凛面朝下趴在病床上,露在被子外的脖颈线条紧绷,像是一张拉满的弓,蓄着随时可能崩断的力量。后背的纱布洇出一片刺目的淡红,那是刚才换药时挣扎渗出的新鲜血迹。
听到门口的动静,他没有回头,只是闷闷地开口,声音因为麻药和失血而含混沙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:“出去。”
林知微的脚像钉在了原地,没动。
“我说,出去。”江凛似乎被她的沉默激怒,试图撑起身体,却猛地牵动了背上的伤口,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,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,语气也变得更加恶劣,“林知微,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?”
“你别动!”林知微快步走到床边,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他未受伤的那侧肩膀,“医生说你肩胛骨有旧伤,不能再乱动。”
她的指尖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,那温度灼得她指尖一颤。江凛的身体也明显僵了一下,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定住了。
他终于转过头,侧着脸看她。昏暗的光线下,他的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因为失水和疼痛而干裂起皮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里面翻涌着林知微读不懂却又无比熟悉的复杂情绪——有被冒犯的愤怒,有难以言说的委屈,还有一种让她心口发紧、近乎执拗的脆弱。
“我以为你又跑了。”江凛盯着她,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像三年前那样,趁我昏迷不醒的时候,消失得干干净净,连个背影都不留。”
林知微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,酸涩肿胀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“江凛,我不会跑。”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低低地说,像是保证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她拿起旁边护士备好的棉签,在温水里轻轻沾了沾,然后小心翼翼地靠近,试图擦拭他干裂的嘴唇。
江凛没躲,只是依旧死死地看着她,目光像锁链一样缠绕在她身上。
就在湿润的棉签触碰到他唇角的瞬间,江凛突然伸出那只没输液的手,猛地抓住了林知微的手腕!他的力道大得惊人,让她手中的棉签差点滑落,腕骨传来清晰的痛感。
“林知微,”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压抑的颤抖,“刚才吊灯砸下来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”
林知微愣住了,猝不及防的问题让她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。
“我在想,”她迎着他通红的、执意要一个答案的眼睛,放弃了所有掩饰,诚实地回答,“如果你死了,我该怎么办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生了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,咔嚓一声,精准地打开了江凛心中那把尘封已久、锈迹斑斑的锁。
他眼中的戾气和尖锐的防备,瞬间消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抽空了所有力气的、深不见底的疲惫。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手上松开了些许力道,却依然没有放开她。他的手指沿着她的手腕下滑,最后虚虚地、试探般地扣住了她的指尖,那动作很轻,像一个不敢用力、生怕再次落空的承诺。
林知微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任由他抓着,指尖传来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细微的汗湿。
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织的、轻浅不一的呼吸声。
她看着他背上那片被鲜血浸透的纱布,那抹刺眼的红色在她眼前不断放大。鬼使神差地,她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,轻轻地、极其缓慢地,放在了他肩胛骨边缘的纱布上。
隔着厚厚的敷料,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灼人温度,以及那因为疼痛或别的什么而无法抑制的、微微的颤抖。
那是三年前,她亲手留下的伤。这个认知让她心脏骤然紧缩。
林知微的手指微微蜷缩,下意识地想要收回,仿佛那温度会烫伤她。然而,她的指尖却被江凛更紧地扣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他在枕头上闷声说道,声音低哑,像是命令,又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求,“就这样。”
林知微的身体僵住了,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动。
她的手就这样被迫贴在他的伤口上,隔着纱布,仿佛跨越了整整三年的漫长时光与刻意疏离,直接触碰到了那个在滂沱大雨里、浑身是血却依然固执地望着她的少年。
也就在这一刻,病房门外。
走廊尽头,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影,悄无声息地举起了一台带有长焦镜头的相机。
快门声被刻意压到最低,但在过分寂静的走廊里,依然发出了细微却清晰的“咔嚓”一声。
闪光灯没有亮起,但经过精密调校的镜头,早已精准地捕捉到了病床上那绝不该被外人窥见的画面——影帝江凛苍白脆弱、毫无防备的侧脸,和他那只死死扣着女编剧林知微的手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以及,林知微另一只轻轻抚在他后背伤处的手,那姿态里蕴含的,绝非简单的关怀。
那画面太过私密,太过温情,也太过震撼,足以彻底颠覆外界长久以来对他们二人“势同水火、老死不相往来”的僵硬认知。
黑影迅速收起相机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得意的冷笑,随即转身,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在安全楼梯的拐角。
病房内,对这一切毫无所知的林知微,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。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,一股莫名的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,目光锁定在门缝底下——那里只有一丝走廊感应灯透进来的、毫无温度的冷光,静静地躺在地板上。
“怎么了?”江凛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体的瞬间僵硬,声音里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和关切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知微强迫自己转回头,重新将视线聚焦在他因发烧而泛红的脸上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,“可能是空调开得太低了,有点冷。”
江凛没有再追问,他只是用有些无力的手,将她微凉的手拉得更近了些,然后轻轻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,仿佛那是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定的源泉。
他闭上了沉重的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,呼吸逐渐变得绵长。
“知微,”就在意识彻底陷入沉睡的前一秒,他含糊地、近乎呢喃地嘟囔了一句,“别关灯……”
林知微凝视着他终于被药物安抚、沉沉睡去的面容,心脏深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、揉碎,酸楚和疼痛无声地蔓延开来。
她此刻并不知道,就在几分钟前,那张足以引爆全网、将她再次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照片,已经被匿名发送到了各大娱乐版块主编的邮箱里。
黎明前最深邃的黑暗,正悄然笼罩,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,已在无声中酝酿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