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一章:坠落的吊灯
清晨六点,影视基地的摄影棚内已经灯火通明。
空气里翻涌着焦躁的气息。昨夜的雨停了,留了满室湿潮混着粉尘,连呼吸都觉得滞涩不畅。
林知微站在布景台一侧,脸色比平日里更见苍白。她换上了剧中那个编剧角色的戏服——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,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纤细,甚至带上了几分病态的瘦弱。
她一夜没合眼。
昨晚回到酒店,她就那样在浴室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夜。江凛那句“把你踩在脚下,碾进泥里”像魔咒一样,反复在她耳边回响。更让她心惊的是,她竟发现自己还在期待——期待他弯下腰,捡起那张被丢在地上的诊断书。
可他没有。
他就那样走了,把她一个人扔在冰冷的地下车库。
“各部门准备!演员就位!”陈导的声音透过大喇叭传遍全场,“今天这场是重头戏,男女主在书房对峙,灯光师注意,那个水晶吊灯要做出摇摇欲坠的效果。”
林知微猛地回过神,抬眼看向布景台中央。
那里是按照剧本搭建的一间复古书房,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垂下,折射出刺目的冷光。江凛和柳菲菲已经站在了指定位置。
江凛穿一身深灰色西装,背对着她站着,身形挺拔如松。从她进场到现在,他从未往她这个方向看过一眼。
柳菲菲显然也没睡好,眼底一圈浓重的乌青,看过来的眼神里盛满了怨毒。昨天那场借位吻戏,虽然让她蹭到了热度,却也成了江凛发泄怒气的靶子。
“Action!”
柳菲菲开口念台词,情绪激动地指责男主隐瞒真相。
江凛背对着镜头,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模样。可林知微却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指尖——他在压抑,压抑着随时都会喷薄而出的情绪。
“顾城,你看着我!”柳菲菲冲上去,想去抓江凛的胳膊。
就在这一瞬间,意外发生了。
头顶传来一声听得人牙根发酸的“咔嚓”响。
那是金属断裂的声音。
林知微猛地抬头。
那盏几百斤重的水晶吊灯,固定扣骤然崩裂,粗壮的铁链在空中狠狠甩了一下,整盏灯直直朝着江凛的头顶砸了下来!
“小心——!!!”
林知微的嗓子几乎喊破了音。
全场瞬间死寂,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。
江凛听到喊声,本能地抬头。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,死亡的窒息感一下扼住了他的喉咙。
那一刻,时间仿佛被拉成了慢镜头。
他明明完全有时间躲开。作为练家子,他的反应速度本就远超常人。
可他没有。
千钧一发之际,江凛眼里看见的不是逼近的死神,而是林知微那张惊恐万状、毫无血色的脸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吊灯砸下来,碎片飞溅,会伤到她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预想中的血肉横飞并没有出现。
江凛没有躲避,反而猛地转身,在电光火石之间用尽全身力气,把旁边还发懵的柳菲菲推了出去。
紧接着,他顾不上自身安危,像一支离弦的箭,朝着布景台边缘的林知微扑了过去。
“呃!”
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江凛结结实实地将林知微护压在身下,用自己的后背硬扛下了飞溅而来的细小碎片和坠物的冲击力。
巨大的震动让整个布景台都跟着晃了晃。
灰尘四起,水晶碎片像子弹一样向四周飞射。
“江凛!”
林知微被死死压在他身下,鼻尖全是尘土混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上方,还有那压抑不住、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痛哼。
“别动。”江凛的声音就在她耳边,低沉沙哑,带着剧烈的喘息,“别动,让我抱一会儿。”
这句话,和三年前那个雨夜,他浑身是血护住她时说的,一字不差。
林知微浑身一僵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周围的剧组人员终于反应过来,尖叫着涌了上来。
“快叫救护车!”
“灯架子塌了!”
“江影帝!江影帝你没事吧?”
江凛缓缓抬起头,后背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,西装布料已经渗出血迹。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,只是死死盯着身下的林知微。
他的眼神很奇怪,不再是愤怒,也不再是冷漠,而是失而复得的庆幸。
“没死就好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江凛试图撑起身身体刚撑住,就被背上骤然传来的剧痛扯得手臂一软,差点整个人砸下去。
“别动!”林知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她顾不上害怕,双手死死抵住他的胸口,急声道:“你流血了!”
江凛低头看向她。
她哭了,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,脸颊上还沾着不少灰尘。那双永远对他带着戒备与冷漠的眼睛里,此刻全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惊慌。
望着眼前这一幕,连他都觉得,背上的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。
“哭什么。”江凛抬起手,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,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,“林知微,你欠我的,还没还清。我怎么敢死?”
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,慢慢清晰起来。
场馆里的工作人员七手八脚把两人扶了起来。
江凛站直身体时,身形晃了一下,又很快稳稳站住。他拒绝了旁人的搀扶,转过身,在混乱拥挤的人群里,准确无误地攥住了林知微冰凉的手腕。
“跟我去医院。”他开口命令,语气带着失血的虚弱,却容不得半分拒绝。
“我没事,你先去……”林知微试着挣开。
“闭嘴。”江凛直接打断她,指尖攥得更紧,“刚才那盏灯要是砸实了,你早就没命了。你以为我扑下去,是为了听你讲这些废话吗?”
林知微一下子愣住了。
她望着江凛血迹斑斑的后背,望着他被灰尘蹭乱的头发,心脏像是被一只粗粝的大手狠狠攥住揉碎,疼得喘不过气。
为什么?
明明他恨她恨到了骨子里,为什么偏偏要在危难关头,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这一切?
救护车上。
狭小的车厢里,医护人员正给江凛处理伤口。酒精擦过破损的皮肉,发出滋滋的声响,江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自始至终,目光都牢牢锁在林知微身上。
“江先生,您需要平躺,不然可能伤到脊椎。”医生焦急地劝道。
“没事。”江凛语气淡淡,视线一刻也没离开林知微,“她吓傻了,我得看着她。”
林知微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双手紧紧攥在一起。
她盯着江凛后背那道最长的伤口,那是吊灯的金属片划开的,深得能看见外翻的皮肉,缝针的时候连她看着都忍不住发抖。
那一刻,她在心里说服自己了无数次的“垫脚石”理论,彻底崩塌了。
不管她嘴上怎么说,不管她怎么拼了命推开他。
这个男人,自始至终,都在用生命护着她。
“江凛。”林知微终于开口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,“为什么?”
江凛正忍着伤口缝合的痛感,听到这两个字,周身的动作顿了顿。
他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冰冷又偏执的话:
“因为你是我的。只有我能欺负,死神也不行。”
救护车的红灯在晨雾里明明灭灭,照亮了林知微满是泪痕的脸。
原来,她一直以为的“两清”,从来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。
这个该死的男人,到底还要让她欠多少,才肯善罢甘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