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乞讨
岑明远蹲在南城墙根下,双手按在冻硬的泥地上,指节抵着细碎的冰碴,慢慢把手里的瓷碗往前送,稳稳放在身前两步远的位置。
碗是捡来的,白瓷泛着黄,边沿豁开一道两指宽的口子,缺口处毛糙剌手,碗底结着一层黑褐色的泥垢,还沾着半片干枯卷曲的白菜叶,风一吹,枯叶微微晃动,却掉不下来。他放碗的动作很慢,指尖扶着碗壁,直到碗底完全贴住地面,才缓缓收回手,半点没有磕碰。
膝盖抵着地面,厚重的裤管被冰碴硌出褶皱,寒意顺着布料往骨头里钻,他没动,只是把双腿往回收了收,让身子蹲得更稳。
身上的棉袄是捡来的旧物,面料磨得发亮,多处脱线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的手腕冻得通红,领口敞着,风灌进去,他打了个冷颤,随即把下巴往衣领里埋,脸颊贴住发硬的棉絮,双手死死缩进袖子深处,只留小臂撑在膝盖上,维持着蹲着的姿势。
街上人来人往,脚步都带着匆忙。
穿深色棉袍的男人双手揣在袖筒里,低着头赶路,棉鞋踩过冰面,发出咯吱的声响;围着藏青围巾的妇人挎着蓝布包,脚步急促,目光始终望着前方,从不往路边瞟。
拉洋车的车夫光着半条胳膊,吆喝着从墙根前跑过,车轮碾过地上的冰碴,带起一阵冷风,直往岑明远脖子里钻。
半个时辰里,不下二十人从他面前走过,没人停下脚步。岑明远盯着过往行人的鞋尖,嘴唇一次次抿紧,又一次次松开,喉咙里反复攒着力气,想要发出声音,可每次话到嘴边,都堵在喉管里,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他的嘴唇张合数次,脸颊憋得微微泛红,最终还是闭上嘴,依旧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身边蹲着个老叫花,年纪看着有六十多岁,头发花白凌乱,结成一缕一缕的,脸上沟壑纵横,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污,身上的破棉袄用三根麻绳系着,腰上、肩膀、下摆各一道,缝隙里露出发黑的棉絮,两条裤腿短得露出脚踝,脚上皮鞋开了胶,用草绳绑着。
老叫花面前摆着一只粗瓷碗,碗身只有一道细裂纹,里面已经躺着三个铜板,还有半块干硬的窝头,以及一小块啃剩的饼子。
老叫花从早上就看着岑明远,见他从日出蹲到日头偏西,始终一言不发,碗里空空如也,终于忍不住,往他这边挪了挪屁股,身下的枯草被压得弯折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小子,新来的吧?”
老叫花开了口,声音沙哑干涩,像是砂纸磨过木头,嘴里嚼着窝头,说话时渣子掉在衣襟上,他抬手抹了一把,直接塞进嘴里。
岑明远没应声,眼皮都没抬,依旧盯着自己身前的破碗。
“装哑巴?”老叫花斜睨着他,又往地上吐了口唾沫,唾沫落在冰碴上,瞬间凝成一个小冰珠,“在这南城根讨饭,不吭声,不低头,你是来晒太阳的?还是来等死的?”
岑明远这才微微抬了抬眼,目光扫过老叫花碗里的吃食,又迅速落回自己的豁口碗上,依旧沉默。
“我在这北平南城蹲了四年,见过的叫花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就没见过你这么不开窍的。”老叫花把手里的窝头啃完,舔了舔手指,凑过来低声说,“讨饭有讨饭的规矩,第一要低头,第二要张嘴,第三要放得下脸面。你倒好,腰杆挺得比教书先生还直,嘴闭得比缝还紧,别说吃食,就连个铜板都讨不来。”
老叫花说着,撑着地面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径直走到路中间,拦住一个提着食盒的中年男人。他双腿一弯,直接跪在地上,脑袋往下低,声音沙哑却响亮:“大爷,行行好,赏口剩菜剩饭吧,小的三天没沾热乎东西了,快饿断气了。”
男人皱着眉,不耐烦地从食盒里拿出一个冷馒头,扔在老叫花面前的碗里,呵斥道:“滚开,别挡道。”
老叫花连忙磕头,嘴里不停念叨:“谢大爷,谢大爷,您老心善,长命百岁。”
等男人走远,老叫花端着碗走回来,重新蹲回原地,把馒头倒进碗里,得意地看向岑明远:“看见没?就这么简单。跪下,张嘴,说两句软话,吃食就来了。你那点脸面,能当饭吃?能当衣穿?在这北平城,脸面最不值钱,活下去才是真的。”
岑明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,传来一阵刺痛。他胸口贴着棉袄,能清晰感受到怀里硬邦邦的轮廓,是一本书,被他贴身揣在怀里,用体温焐着,隔着厚厚的布料,能摸到书脊的棱角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冷风灌进鼻腔,刺得鼻腔发酸,眼睛微微泛红。他看着迎面走来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人,再次尝试开口,嘴唇颤抖,喉咙用力,可发出的声音细弱无比,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风一吹,就散得无影无踪。老妇人脚步没停,径直走过,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。
“得了,别白费力气了。”老叫花摆了摆手,满脸无奈,“你这孩子,就是死心眼,端着一副读书人的架子,可你现在就是个要饭的,端着那些有什么用?”
“我不是逼你下跪,是这世道就这样,你不低头,就只能饿着。”老叫花又说,“这南城根,每天都有冻饿而死的叫花子,你要是一直这样,用不了几天,就得变成路边的一具尸首,没人管,没人问。”
岑明远始终没说话,只是后背依旧挺得笔直,没有像老叫花那样缩成一团,哪怕冻得浑身发僵,也没有弯下膝盖。
日头渐渐西斜,阳光变得微弱,风越来越大,吹得城墙根的枯草哗哗作响,地上的冰碴被风吹得滚动,打在裤腿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岑明远的膝盖早已冻得麻木,失去了知觉,双腿微微打颤,却依旧死死撑着,没有挪动半分。
从清晨到傍晚,他只讨到半个凉透的窝头,是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,看他蹲在原地一动不动,心生怜悯,随手扔过来的。而老叫花的碗里,已经攒了六个铜板,两个馒头,还有几块杂粮饼,收获是他的好几倍。
天慢慢黑了下来,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,路边的杂货铺、饭馆陆续上门板,木板碰撞的砰砰声,在寂静的街头格外清晰。巡警提着灯笼,沿着街道巡逻,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晃动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没人在意墙根下的两个乞丐。
老叫花把碗里的干粮归拢到一起,拿起一块杂粮饼,掰下一大半,伸手递到岑明远面前。
“拿着,吃点。夜里气温低,不吃东西,扛不过去。”
岑明远抬头看了看老叫花,老叫花的脸上满是风霜,眼神里没有嫌弃,只有一丝漠然的善意。他迟疑了片刻,缓缓伸出手,接过那块杂粮饼。饼子又干又硬,边缘剌得手心发疼,他捏在手里,一小口一小口地啃,每一口都嚼得很慢,饼渣掉在衣襟上,他一点点捡起来,塞进嘴里,半点都不浪费。
老叫花看着他的样子,没再说话,自己啃着剩下的小半块饼,很快就吃完了,然后往棉袄里缩了缩,靠在城墙上,闭目养神。
岑明远吃完饼子,把手心的饼渣都舔干净,才缓缓站起身。蹲得太久,双腿彻底麻木,刚站起来就踉跄了一下,他连忙伸手扶住城墙,冰冷的墙砖贴着手掌,寒意刺骨。他扶着墙,站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,才慢慢找回腿脚的知觉,缓缓迈开步子。
“你去哪?”老叫花睁开眼,哑声问道。
“洗碗。”
岑明远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说完,弯腰拿起那只豁口破碗,端在手里,朝着胡同口的水井走去。
水井在城墙拐角处,街坊们搭了简易的木棚,井台上结着一层薄冰,踩上去格外滑。他走到井边,放下碗,拿起挂在井边的木桶,把麻绳一点点放下,木桶碰到水面,发出轻微的声响,他慢慢往上拉,打上来半桶冷水。
冷水清澈,却冰寒彻骨,他的手刚伸进桶里,就被冻得猛地一缩,指尖瞬间变得通红,僵硬得不听使唤。他咬着牙,再次把手伸进水里,拿起破碗,将碗身完全浸入水中。
碗底的泥垢干结已久,牢牢粘在碗壁上,他用指尖一点点抠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,冷水泡得手指发白,皮肤皱缩,他也没有停下。抠掉大块的泥垢,他又把碗放在水里反复冲洗,转动碗身,冲掉每一处污渍,连碗沿的豁口处,都仔细清理干净,那片干枯的白菜叶,也被水流彻底冲掉,沉入桶底。
他一遍遍冲洗,直到碗壁露出原本的瓷色,摸起来光滑干净,没有半点污垢,才把碗里的水倒掉,端在手里。碗身挂满水珠,冷风一吹,水珠迅速变凉,贴在掌心,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。
他端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破碗,一步步走回城墙根下的老位置,没有丝毫停顿。
老叫花看着他手里光洁的瓷碗,先是一愣,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,笑声里带着不解,也带着几分调侃。
“你这小子,真是个怪人。饭都讨不饱,肚子都填不撑,居然还有闲心把一只破碗洗得这么干净,真是穷讲究,瞎折腾!”
岑明远没有理会老叫花的调侃,也没有半句解释,只是缓缓蹲下身,双手捧着碗,轻轻放在身前的地面上。洗干净的碗稳稳立着,豁口朝着街道,碗内空空荡荡,却没有一丝杂质,在昏暗的天色下,泛着淡淡的瓷光。
放好碗,他把双手重新缩进棉袄袖子,紧紧贴在胸口,护住怀里的那本书,确认书还在,才往后靠在冰冷的城墙上,继续蹲着。
夜色彻底笼罩了北平城,街头的灯火稀稀拉拉,昏黄的光远远照过来,映在他面前的破碗上。风穿过城墙的缝隙,呜呜地刮着,吹得人浑身发冷,老叫花往墙角缩了缩,很快就发出了粗重的呼噜声,睡得沉实。
岑明远没有睡,依旧睁着眼,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的破碗上,一动不动。他不说话,不挪动,就这么安静地蹲着,脊背挺直,守着那只洗得干干净净的豁口碗,在寒风里,等着漫长的黑夜一点点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