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泥泞》
《泥泞》
作者:徐徐
言情·现代言情完结55457 字

第二章:岑明远

更新时间:2026-05-11 14:45:31 | 字数:4226 字

天快亮的时候,岑明远被冻醒了。

不是被冻醒的,是根本没睡着。眼睛闭了一夜,脑子却没歇过,半梦半醒地听见风从城墙豁口灌进来,听见老叫花打呼噜,听见远处有火车鸣笛。

火车声很长,拖了半截就断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。他把腿蜷得更紧一点,脚趾从鞋洞里露出来,冻得发硬。

街上开始有人走动。先是一个挑担子的,扁担两头挂着菜筐,筐里是冻硬的萝卜,磕在扁担上梆梆响。

挑担子的走过去,没看墙根下的叫花子。后面跟着个背书包的小孩,七八岁,书包是新的,帆布还没磨起毛,跑得急,鞋底在冻地上啪啪响。小孩从他面前跑过去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。

岑明远看着那个书包,盯了好一阵。等小孩跑远了,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隔着破棉袄往怀里摸了一下。那个硬邦邦的书脊还在。他把手按在上面,没动。

“你看什么呢。”老叫花从旁边翻了个身,嗓子还是糊的,像是痰卡在喉咙里没咳出来,“人家小孩念书你也羡慕?”

岑明远把手从怀里抽出来,没搭话。

“我年轻时候也羡慕。”老叫花从棉袄里掏出半块饼,掰了一小角扔进嘴里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,“后来就不羡慕了。念书有啥用,念了书也得吃饭。”

老叫花把自己那点家当翻出来抖了抖,抖出几粒饼渣掉在自己裤子上,又一一捡起来吃了。然后站起来,拍拍屁股,转到街角那边去找撒尿的地方。

岑明远把腿伸直,从砖上把身子撑起来一点。后背靠了一夜墙,骨头缝里都是凉的。他把手伸进棉袄,把那本书抽出来。

书已经没皮了,第一页直接露在外面。纸被雪水泡过又晒干,皱得像老人的手背。

这页上原先写过字,后来被涂掉了——黑糊糊的一团,涂得很用力,纸面上反复叠了好几层墨,摸上去比周围硬。旁边另起一行,重新写了“岑明远”三个字。字体很工整,颜体,带着早年描红的底子。

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阵,把书合上了。

他记得当初用的不是这个名字。“岑明远”是后改的,原先叫“岑承裕”。“承”是辈分,祖父按族谱排下来的字,到了他这辈刚好轮到。

祖父说,这个字好,承前启后。“裕”字是祖父从村里的算命先生那儿讨的,盼他这辈子的日子别像上几辈人那样紧巴,要宽松,要有余。

他出生的第二年,科举废了。

消息传到县里,祖父摔了家里的砚台。不是冲着家里人摔的,是对着门外的青天摔的。砚台砸在院里的石阶上,碎成两半,墨汁溅了一地。祖父站在门口,骂了一句什么。骂完之后把门一关,坐在堂屋里,整整两天没说话。

岑明远那时候才一岁,这些都记不得,是后来在学堂里听人说的。他记事的时候,县里已经有了新学堂。

新学堂在城东,原先是旧私塾,科举一废就改了,挂了块杉木牌,写了“县立新学堂”五个字,漆还没干透就开门收学生了。祖父不让他去,祖父说洋人的东西不是好东西,八股才是正道。祖父说这话的时候,砚台已经摔碎了好几个月,但他还坐在堂屋里,像那砚台的魂附在人身上没走。

父亲不一样。父亲没读过多少书,在小镇的铺子里做了十年账房,会打算盘,但不识字,账簿上的字都是铺子里的先生写好了他照着描。

父亲说,天下变了,不能再让孩子走老路。父子俩争了一个秋天。最后是父亲半夜把祖父的门推开,说了一句:“爹,孩子的事,您别管了。”祖父没说话。第二天一早,父亲拽着岑明远的手,把他送进了新学堂。

学堂四面漏风,冬天最冷的时候,窗纸被风刮破,孩子们缩在棉袄里念书,哈出的白气比念出的字还清楚。教国文的是个戴眼镜的先生,姓周,四十来岁,铜丝边眼镜的镜片上有一道划痕。周先生不太笑,说话快,粉笔字写得快,点名叫人回答问题也快。

岑明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窗户缝没糊严实,风从缝里钻进来,吹在他左边脸上。他把脖子缩进领子里,听课听得认真,因为父亲说,来了就要好好学。

那天周先生打开名册,用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,划到他这儿,念了一声:“岑承裕。”

他站起来。

周先生从镜片上面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父亲做什么的?”

“做账房。”

周先生嗯了一声,把名册放在讲台上,转过身去翻书。那本书很旧了,《尚书》,线装的,书脊已经散了,用麻绳重新订过。周先生翻了几页,停住了,用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行,然后把书转过来,让他看。

“视远惟明。”

周先生用指甲在下面划了一道杠。“《尚书》里的。承裕这名字太旧了,你读的是新学,该有个新名字。”他把书收回去,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——明、远。粉笔灰掉下来,落在他袖口上,他也没拍。

“叫明远吧。岑明远。”

让岑明远坐下。他刚坐下,周先生又叫了他一声,他赶紧站起来。周先生走到他桌前,从他手里把那本国文课本抽出来,翻到扉页。

扉页上空空的,只有他的名字,还是开学第一天父亲替他写的。周先生从讲台上拿了一支红笔,拧开笔帽,在扉页上写了四个字。写完把笔帽拧回去,把课本推到他面前,转身去叫下一个学生。

岑明远低头看那四个字:此生可教。

朱笔写的,笔画不粗不细,和他名字并排站着。第二笔的捺收得急,在纸上洇了一个小红点,他一合上书,红点印到了对面页。岑明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,把课本合上,放进了书包。

放学回家他把这件事告诉父亲。父亲正打算盘,珠子在竹框里拨上来拨下去,响了一屋子。父亲听完没接话,手指头一拨珠子照旧,又算完两笔账才说了声“记住了”,也不知道是叫他记住新名字,还是记住功课。

父亲说完继续打算盘,珠子噼里啪啦响到天黑。岑明远回到自己屋里,把课本拿出来,把封皮上原来写的“岑承裕”三个字用墨涂掉,另起一行,重新写上“岑明远”。三个字,写了很长时间。

后来他在东北军当测绘参谋的时候,这本课本一直揣在行军袋里。

那年他十六岁。东北军招测绘兵,他在征兵处门口站了半天,报了名。征兵的人看了他的字,又看了他在新学堂学的算学和地理,把他分到了测绘队。

他在队里画地图,用学过的比例尺和等高线,把山头、河流、道路标在方格纸上。长官说他画得好,比几个老兵都画得仔细,让他帮着抄了几份军用图纸。他把那些地名抄得工工整整,每个字都像当初写自己新名字那样,一笔一笔地写。

有一天夜里他在营房里翻课本,旁边铺位的老兵凑过来看了一眼,问他翻什么东西。他说没什么,一本旧书。老兵说这世道还看什么书,枪都扛不动。

九一八那夜他不在营房。他跟着测绘队在外围测量地形,往回走的时候听见枪声。枪声从北边传过来,先是零星的几下,后来连成一片。

连长带他们往南撤,路上遇到了溃退的部队,乱成一片。有人在路边蹲着哭,有人把枪扔了往南跑。他坐在一辆马车上,行李卷抱在怀里,马车颠得厉害,他的后背撞在车板上,一下一下响。

撤退的那天他把课本从行军袋里抽出来,把行李卷摊开,什么也没拿,就把课本往衣服里面一塞。衣服外面裹着棉袄,书被压得扁扁的,硌着胸口。

走散了,部队走散了,人走散了,什么都走散了。他跟着人流往南走,火车站的站台上挤满了人。他母亲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他坐的那趟车,在站台上找到他。母亲把三个煮鸡蛋塞进他手里,鸡蛋还是温的,包在一块蓝布里。

又把两块银元按进他另一只手里,银元是凉的,上面被握出了汗印子。母亲的手上有裂口,指甲里嵌着洗不掉的东西,腌的咸菜汁。

“到了就写信回来。”母亲说。语气和平时让他去镇上买东西一样。他点头。

母亲推了他一把,把他往车门方向推。他上了车,站在车门口,想说什么,嘴张开了,声音没出来。

火车开了。母亲站在月台上,个子矮,被人群一挤就看不见了。他把头探出车门往外看,看了很久,只看到月台上的人越来越小,后来被站台的柱子挡住,再后来连站台都看不见了。

他把信写了。寄出去了。没有回音。

几个月之后他到了北平。银元花完了,行李卖光了,在码头扛过货,在茶楼擦过桌子。掌柜见他识字,让他代写过两封家书,多给了一个铜板。

第二天就有旁人告他抢生意,掌柜把他辞了。他蹲在江边的棚户区待了一阵,后来坐上往北的火车来了北平。到北平的时候身上只剩一个铜板,买了两个窝头,吃完第一个,第二个在怀里揣了一天没舍得动。

他蹲在城南墙根下的第三天,老叫花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说后生你别躺这儿装死,你躺这儿也没人收尸。老叫花从自己破碗里掰了一块杂粮饼子递给他,他把饼接过来咬了一口,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。

他在墙根下蹲下来了。一蹲就是半个多月。

岑明远把书翻到后面,有一页被水泡过的字迹模糊了半边。那一页是《少年中国说》。

“故今日之责任,不在他人,而全在我少年。”

他在学堂背过这一段,背给周先生听。当时背得很流利,一句接一句,周先生站在讲台上听着,没点头也没摇头。背完之后周先生让他坐下,说了一句“算是熟了”,就开始讲下一课。

他当时不太明白那些句子的意思。后来在东北军画地图的时候也不太明白。后来母亲推他上火车的时候也不太明白。

现在他蹲在北平的墙根下,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,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。

他把这一页翻过去,不看了。

手指在冻得通红,指肚上的皮肤干裂发白,有几道细口子,往外渗的不是血,是透明的体液。他把手缩回来,把课本合上,隔着棉袄塞回怀里。

老叫花从街那头晃晃悠悠走回来,一边走一边系裤腰带。“你还蹲这儿。”老叫花蹲回自己的位置,把碗往前推了推,又往碗里看了一眼。碗里是空的,他昨晚就没讨到什么东西。

“你那书里写的什么。”老叫花问了一句。

“没写什么。”岑明远说。

“我年轻时候也摸过一本书。”老叫花把手抄进袖子里,“一本唱本,讲的是什么什么公案,字认不全,光看画了。后来撕了卷烟了。”他打了个哈欠,哈出的白气散在他面前,“书不能当饭吃。”

岑明远没接话。他把手缩进破棉袄的袖子里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
街对面铺子一家一家开门,伙计卸门板,一块一块摞在门口。有个伙计往这边看了一眼,又别过头去。太阳从城墙上面冒出来,光照到对面的屋檐上,离他还隔着一整条街的阴影。他的脚趾从鞋洞里露出来,冻得发紫,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是暖的了。

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。老叫花转过来看他。“饿了?”

他没说话。

老叫花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摸了摸自己兜里的东西,摸出来两块饼渣——不是饼,是昨天晚上啃剩下的硬窝头皮。他把大一点的那块往岑明远手里一塞。“拿着。”

岑明远接过来,放进嘴里。窝头皮硬得像石头,用口水泡软了才能嚼。他嚼得很慢,把每一口都嚼烂了才咽。然后把手缩回袖子里,下巴搁回膝盖上,看着街对面那根歪了一半的幌子。

风过的时候幌子动一下。风停了又不动了。远处有火车鸣笛,声音拖了很长,像是从城外十几里的地方传过来的。他把手隔着棉袄按在怀里,书脊还在,硬的,硌着肋骨。

他叫岑明远。这个名字是周先生给他改的。周先生不会知道他在北平蹲墙根,也不会知道他明天吃什么。但名字是他给他改的,他就会一直用下去。

把碗往前挪了挪,碗底在砖地上磨出一声轻响。他缩成一团,等着太阳从头顶照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