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五章:此生可教
几年后的一个冬天,北平又下了一场大雪。
雪从凌晨开始下,密密地落了一整夜,到天亮还没有停的意思。南城墙根下积了半尺厚的雪,砖缝里的青苔被冻成了硬壳,一碰就碎。城墙上的探照灯半夜就灭了,没有再亮起来。城东那片曾经烧成火海的地方,如今长满了杂草,被雪盖住后什么都看不出来了。
阿九蹲在南城墙根下,把一本包着破棉布书皮的课本摊在膝盖上。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袖口挽三道的孩子了。个头拔高了一大截,肩膀宽了些,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浅浅的绒毛。
棉袄换了件合身的,膝盖上还打着补丁,但补丁是洗干净了才缝上去的,针脚细密,不像几年前那样歪歪扭扭。
破棉布书皮是他自己缝的,用的是从三里铺女人针线篮里讨来的碎布头。布头颜色不一,灰的蓝的拼在一起,像城墙砖缝里填的灰浆。
里面那本课本还是老样子,没封皮,第一页有块涂掉的黑墨团,墨团旁边写着“岑明远”三个字。字是工工整整的颜体,每一笔横折钩都方方正正,虽然纸页已经泛黄起毛,但笔画还在。
下面那行朱砂批注已经褪得快要看不清了,但“此生可教”四个字还在。他每次翻到这一页都会在这四个字上多停一会儿,不是念,是看。
再下面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:阿九。那是几年前三里铺女人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写上去的。他记得那天晚上油灯很暗,女人的手心很暖,自己的手在抖,第一横写歪了,她又握着他重新描了一遍。
他用手指在三个名字上慢慢划过去,先顺着“岑明远”的横竖走一遍,再描一遍“此生可教”的每一道笔画,最后在自己的名字上停住。
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遍,每一次做都和第一次一样慢。一群更小的孩子围着他蹲在墙根下,最大的七八岁,最小的四五岁,脸蛋冻得通红,鼻涕挂在嘴唇上,眼睛却是亮的。
他们有的手里拿着半块窝头,有的脚上穿着大人的破鞋,鞋子太大,每走一步脚跟就从鞋里脱出来。还有一个小的蹲不住,一边听一边拿手指头在地上画雪,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脸又用巴掌抹掉。阿九把课本翻到《少年中国说》那一页。
纸页已经翻起了毛边,边角磨圆了,有几页被雪水泡过的字迹模糊了半边,但每个字他都认得。
他用手指指着纸上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。故今日之责任,不在他人,而全在我少年。他念得很慢,念完一句就停下来看一眼面前那些脸。
孩子们跟着他念,念得参差不齐。最大的那个把“责任”念成了“责人”,阿九纠正了一遍,他念对了又念错了,自己挠了挠头嘿嘿笑。最小的那个念到一半不念了,蹲在地上拿手指头继续画雪。阿九没有催他们,只是把刚才那一句重新念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。
少年智则国智,少年富则国富。他念到这一句的时候顿了一下。这几个字他当初学的时候写了不知道多少遍,树枝戳断了不知道多少根,“强”字总是写歪,捺出去了收不回来,撇了半天还是斜的。后来三里铺的女人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教,他才慢慢会了。
他把这一句念完,抬起头看着墙根下那群孩子。孩子们拖拖拉拉地跟着念,有几个字咬不准,有几个字念跑了调。阿九没有纠正他们的发音,只是把自己念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城墙根下除了念书声之外很安静。风停了,雪还在下,但雪片子变小了,落在地上没有声音,一片一片叠在之前的积雪上。阿九翻到下一页,继续往下念。红日初升,其道大光。河出伏流,一泻汪洋。他念这两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,因为这两句他最喜欢,念起来顺嘴,有劲。
他第一次念到这两句的时候问过三里铺的女人,红日初升是什么意思。女人说就是太阳刚升起来的样子,天边先是一道红边,然后整颗太阳跳出来。
他又问河出伏流是什么意思,女人说就是大河从地底下涌出来的那一瞬间,水从地缝里喷出来,憋都憋不住。当时阿九想了半天想不出那是什么样子,因为他没见过大河,只见过护城河,护城河不会从地底下往外涌。
现在他蹲在墙根下念给这群孩子听,他们大概也想不出来。这些孩子没见过太阳从城墙后面升起来的样子,也没见过大河。但等他们长大就知道了,他心里想。他把这一页念完,手指头按在纸页上,抬头看了一眼城东方向。
城东那片杂草被雪盖得严严实实,探照灯的铁架子还在,但已经锈成了暗红色,上面落着一只乌鸦。
乌鸦缩着脖子蹲在铁架顶上,一动不动,像是在雪里打盹。他还记得几年之前,这边还是灰压压的铁丝网与圆顶岗亭,夜里探照灯的光会把整面城墙照得发白。现在铁丝网不在了,岗亭也拆了,只在地面上剩了几个水泥墩子,被雪埋了半截。城墙根下那些刻痕还在,但被雪盖住了看不见。
宣武门大街上的报童喊了几声号外,声音从城门洞那边传过来,又脆又亮。阿九在棉裤上擦了擦手,跑到巷口用三里铺女人给的铜板买了一份报。报童把报纸往他手里一塞,又扯着嗓子往街那头跑。报纸头版用大号铅字印着日军撤出平津的消息,标题占了两栏,字黑得发亮。旁边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,照片里军火库旧址只剩几根歪斜的焦黑铁架,地面被炸过的痕迹还在,坑坑洼洼的。
他拿着报纸蹲下来把照片仔细看了一遍。那些焦黑的铁架子他远远地见过一次,也是冬天,三里铺女人带他进城时从城墙边绕了一段路,远远指了指那片废墟让他看了一眼。
他没敢走过去,只记住了那片焦黑的轮廓。他把报纸夹在课本扉页外侧,顺手在那行“此生可教”的朱砂字上按了按。然后他把报纸轻轻折起来放进课本里,准备带去三里铺给女人看。
阿九把课本合上,翻回扉页,用手指在三个名字上一笔一笔划过去,绣花针一样,沿着每一道横竖撇捺走到底。然后又把书页抚平,站起身来。最小的那个孩子蹲在地上画了半天雪,忽然抬头问阿九这书上写的是什么。
阿九蹲下来把课本翻开给他看,说这书上记着一个人的名字。孩子仰起脸又问是谁的名字,阿九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。孩子又问那个人现在在哪儿。
阿九想了想,说不在了。孩子歪着脑袋又问那这个人在哪儿。阿九把课本合上放回膝盖上,没有回答。
雪落在课本的破棉布封面上,落在孩子的头发上,落在那只豁了口的破碗里。那只碗还搁在墙根下,是几年前那个人留下的,碗底的裂纹又多了几道,碗沿的豁口还是老样子,碗里积了半碗雪。
阿九让围着他的孩子们站成一排。他数了数,七个。他把课文最后一段抄在课本的空白扉页上,撕下来分成七份,每人手心放一小条。
纸条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,和他当初在墙根下刻字的笔法一个样。然后他说你们几个里面谁念得最好,这个纸条上就多写几个字。孩子们互相看了看,最小的那个举手说我会念。他举着手,手里还攥着刚才画雪的那根手指头,指尖冻得像根小红萝卜。
阿九看着他,最小的孩子念了一句“少年强”。他把纸条举过头顶,雪落在纸条上,墨迹洇开了一小块,那个“强”字的最后一笔洇成了一团小黑点。但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,纸条边角被他攥皱了也不松手。
阿九说好,就是你了。他在那张纸条上又多写了三个字,然后把纸条还给他。
阿九把课本放回膝盖上,翻到《少年中国说》的最后一页。纸页的右下角缺了一小块,是被雪水泡烂了又被翻书的手指头蹭掉的。他脑子里想起三里铺女人那天晚上在院子里蹲下来对他说的那句话。说书先生以前常讲,这世道,能识字的人不该死。他当时不太明白,觉得识字就是识字,跟死不死的有什么关系。
现在他蹲在这面墙根下,把那人留下的课本念给这些孩子听,好像懂了一点。
识字的人死了,字还在。字在纸上,纸在另一个人手里,那个人又把字念给别人听。那个说书先生教过的话,隔了些年又从三里铺女人嘴里说出来,现在又蹲在墙根下钻进这群孩子的耳朵里。
他站起来,把课本合上夹在腋下,抬头看着城墙上面那一片灰白的天。雪还在下,但小了很多,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,落在课本的破棉布封面上,落在墙根下那些刻痕上。
他沿着墙根走了一段,找到那些刻痕的位置。雪把砖面盖住了,他蹲下来用手把雪拂掉,砖面上那些刻痕露了出来。
巡警换岗时间还在,护城河小路还在,当铺换班规律还在。最老的那几道刻痕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灰苔,被雪水浸过之后颜色更深了,凹痕里嵌着的砖灰被冻住了,摸上去硬硬的。
有些笔画歪了,有些笔画浅了,但他还记得每一道刻下去那天晚上天冷不冷,指甲疼不疼。
城东没有枪声,远处有麻雀从城墙垛口上飞过,落在垛口的积雪上跳了两下又飞走了。他低下头,课本扉页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名字一行接一行,像是在雪地上踩出来的一串脚印。他把课本重新翻开,摊在膝盖上,从第一行开始念给那些孩子听。
声音不大,刚好够他们几个听见,再远一点就被城墙的砖面吸进去了。
前途似海,来日方长。他念到这一句的时候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念下一页。这些话好像从来就没有断过,从一个人嘴里传到另一个人嘴里,从一本翻烂了的课本传到一群蹲在墙根下的孩子耳中。阿九的声音不大,但在城墙根下听得很清楚。
雪还在下,孩子们围着他,没有人说话,只有念书的声音在雪地里一字一字地落下去,又好像一字一字地升起来。
天黑之前阿九收了课本,把破棉布书皮裹紧夹在腋下。孩子们各自散了,有的跑回城里的巷子,有的缩回城墙根下的破棉被里。有一个走了几步又跑回来,把手心里那张纸条给阿九看,说上面的字他都认识了。
阿九低头看了一眼,纸条上是他写的几个字:少年强则国强。
纸条被手心的汗浸湿了一小块,墨迹洇开了,但字还能认。他说好,明天继续学下一篇。
阿九站在墙根下看了一会儿那些刻痕,从第一段墙走到第三段墙,用手指在砖面上摸过去。有些刻痕已经模糊得快平了,但巡警换岗时间还在,护城河小路还在,当铺换班规律还在。
他把手缩回袖子里,沿着城墙根慢慢往回走。雪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月光照在城墙上,把那些刻痕照得发白,凹痕里的积雪反着碎碎的冷光。
他走到城门洞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南城墙根。那片墙根下现在空荡荡的,碎砖还在,井沿还在,路灯的搪瓷罩子在风里轻轻晃。
石阶上积着雪,井沿的水龙头冻住了,挂着一条冰棱柱。那只豁了口的破碗还搁在老地方,碗里的雪积了小半碗,在月光下面泛着灰白的亮。他把课本往腋下夹紧,继续往前走。
城门外是大路,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,田里的雪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。
他知道三里铺院子里有一盏油灯还在亮着。女人还坐在灯下等他回去,劈好的柴码在墙根,灶上温着一碗粥。
他明天还要继续教那些孩子念下一篇课文,《少年中国说》之后还有新的课文要学,扉页上的名字多了一个,但前面那行“此生可教”还在。
书在谁手里,这句话就在谁身上接着活。他把课本按在腋下往前走,月光把路上的车辙照得发白,脚印在雪地里一串一串地往三里铺的方向延伸。
他的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,像是有人在前面领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