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泥泞》
《泥泞》
作者:徐徐
言情·现代言情完结55457 字

第十四章:火光

更新时间:2026-05-11 15:13:11 | 字数:3550 字

民国二十二年冬,城东弹药库烧成一片火海。

三里铺的女人是在后半夜听到第一声爆炸的。她从床上坐起来,窗纸被震得嗡嗡响,桌上碗里的水在晃荡。她披上棉袄下了炕,鞋后跟没拔上就趿拉着走到院门口,把门闩拉开。

门开的一瞬间风灌进来,把她披散的头发全吹到脸前面。她伸手把头发撩到耳后,往城东方向望去。夜空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,一大片,从城墙顶上面漫出来。墙头上积了一冬的雪,此刻被照得发亮。

爆炸声紧接着一下接一下滚过来。闷响隔着三四里路震得门板轻轻发颤。声音密的时候连着三四声炸在一起,火光往上窜,把城墙的垛口照得清清楚楚。稀的时候隔很久才响一声闷的,闷响过后是细碎的噼啪声,像有人在火堆里扔了一串鞭炮。

村口大槐树上的夜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,在树顶盘旋了两圈又落回枝头。隔壁人家的狗缩在墙角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尾巴夹在两腿中间,任怎么叫都不肯出来。女人把棉袄紧裹了裹,手揣进口袋,右手碰到底下那截半截铅笔。

她把左手伸进去按了按口袋深处那张叠好的烟盒纸。纸上的线条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:方框是军火库,虚线是护城河边的小路,右下角密密麻麻标着换岗时间。纸边角那块褐色的血渍已经被她的指肚磨得更淡了。她没有把纸掏出来,只用手指隔着棉布按着。

阿九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,两只手扒着门框,探出半个脑袋往城东看。他这一年长高了一截,袖子不用再往上挽三道了,但棉袄还是那件大棉袄。肩膀的位置磨破了一块,露出里面发黄的旧棉絮。他揉着眼睛问这是什么声音。

女人没回头,站在院门口望着那片火光。她说城东的弹药库在烧。阿九又问是谁点的火,女人没有回答。她把院门推开了半扇,往外走了两步,风把棉袄下摆吹得一下一下往后飘。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整夜,两只手始终揣在口袋里,按着那张纸。

天快亮时爆炸声渐渐稀了,火光暗了些,黑烟却还在往外冒。烟柱升高了往南偏,半边天被罩成灰蒙蒙的颜色。阿九天亮以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院门口,手里捏着一根捡来的树枝。课本摊在他膝盖上,翻到《少年中国说》那一页,纸页已经翻起了毛边。

他用树枝在地上照着比划,写到“少年强则国强”的时候顿住了。“强”字笔画太多,他写了三遍还是歪的。树枝戳在地上戳断了,他抬头往城东方向看了一眼,黑烟还在冒。他问女人那火烧完了没有。

女人站在劈柴墩旁边劈柴,柴刀举起来劈下去,木头裂成两半,一半滚到墙根。她说不一定,火可能还要烧一阵。阿九又问那这火到底是谁放的。女人把柴刀搁在墩子上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没有回答。她把劈好的柴一块一块码到墙根下。

这批炸药烧了整整一夜再加一个白天。黑烟到第二天傍晚都还没散干净,城南墙根下的叫花子全看见了。老叫花靠在城墙上打盹,被远处一声闷响震醒过来。他睁开眼,城东方向的天空灰蒙蒙一片,黑烟从城墙顶上翻过来往南压。

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,不是烧煤的焦,是烧火药和烧橡胶的焦,呛得他连咳嗽好几声。他用手背蹭了蹭鼻子,仰着头往城东方向看了很久。旁边的叫花子也在看,有人说这声响不对劲,是不是日本人的军火库炸了。有人说鬼子已经把大路封了,便衣在城里挨家挨户踹门。

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,忽然有人插了一句,说那个会写字的叫花子怎么好几天没见着人了。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有人说是兴许冻死了,有人把碗往前推了推没再吭声。老叫花始终没有接话,靠着墙根继续望着那股黑烟。他嘴里嚼着一块干窝头,嚼到一半停下来忘了咽。

窝头渣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膝盖上,他没去掸,还是仰着头看。他往旁边那个空位置扫了一眼。那块地上的碎砖还在,豁了口的破碗还搁在砖面上,碗底积了薄薄一层雪。他把窝头渣从膝盖上捡起来塞回嘴里,嚼了嚼咽下去,喉咙动了一下。

消息走了两天才传到三里铺。军火库被炸成了一片废墟,围墙塌了大半截,铁丝网挂在歪斜的水泥柱上,在风里荡来荡去。大半个月囤进去的弹药全部殉爆,连墙根底下的冻土都炸翻了一层,露出底下的碎砖烂树根。日本人在城门口设了路障,进出城一律搜身,挑粪的老头也被拦下来卸桶检查。

便衣挨家挨户踢门翻箱柜,连城门口卖烟老头的烟摊都给掀了个底朝天。摩托一队接一队从石板路上轧过去,挎斗上架着机枪。几天后侦察员站在三里铺院门口,把城里的情况说完。他说日本人快被逼疯了,在城门口贴了告示悬赏捉拿纵火的人。

告示上画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赏金够买半条街的铺子。便衣按这个画像抓了好几个无辜的苦力,审完发现不对又都放了。城里人都在传是一个叫花子点的火,但都当笑话在讲,说一个叫花子连城门洞都混不进去,哪能摸进有铁丝网的军火库。

女人站在院门口听完这些话,手里攥着围裙的一角,指节因用力变得发白。她问了一句画这个的人呢。侦察员沉默了,没有回答。风从院门外灌进来打旋,把劈柴墩上几片木屑吹得在地上乱滚。她又问了一遍,声音更轻,轻到快要被风吹散了。

侦察员还是没有开口,往后靠在院门框边上,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。女人没有再追问更多,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劈柴墩上。她走到院门口,对着城墙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。城墙在远处是灰蒙蒙的一道线,墙头上面还积着残雪。她把右手伸进棉袄内侧口袋,摸到那张折了无数遍的烟盒纸。

纸已经被她反复摊开又折好,折痕磨起了毛,快要断了。纸角那块褐色血渍还是原来的样子,没有变淡,也没有消失。她把纸往口袋深处又按了按,手一直没有抽出来。院子里阿九蹲在地上,手里又捡了根新的树枝。课本摊开在膝盖上,他念到“少年强则国强”那一句时顿了一下,把树枝在地上戳了戳,又继续往下写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口,女人还站在那里,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。侦察员已经转身走了很久了。阿九问那个人去哪儿了,女人没回头,只应了声去送消息了。她又说院子里冷,再多写几个字就进屋。阿九便低下头继续在地上划拉,划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,和扉页上他的签名一样歪。

过了一些时日,城门的路卡撤了,进出恢复了通行。卖烟的老头重新把烟摊支起来,被掀翻的木板用钉子钉好扶正,烟叶一捆一捆重新码齐。有人说日本人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出来,弹药库废墟里只有烧变形的铁架子和满地碎砖,连一具多余的尸首都没有找到。

说书人从前蹲的那座关帝庙还是老样子。庙门歪歪地半敞着,门槛上积着没人扫的雪。里面的长凳东倒西歪,供桌上的蜡烛烧成了一摊硬蜡油粘在桌面。供桌底下那个缺了嘴的酒壶已经不见了,惊堂木也不知道被谁捡走了。几个过路的叫花子在里面避风,但再也没有人点起蜡烛说夜场书。

三里铺的女人出了趟门,到关帝庙去看了看。她站在庙门口往里望了一眼,供桌还在,关公像身上落满了灰。袍角被人掰掉了一块,露出里面干裂的泥胎。她在门槛上放下半炷香,从口袋里掏出火镰把它点着,烟气往上飘了一阵,被穿堂风吹散。她转身往回走,回到三里铺时天已经黑了,阿九把课本摊在桌上,就着油灯在念新学的一课。

女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进院子,蹲到阿九面前。她说书先生以前常讲一句话——这世道,能识字的人不该死。阿九问说书先生是谁,她说是一个瘸了腿的人,在关帝庙里拍惊堂木说书的。阿九想了想,指了指摊在桌上的课本,说我现在认得字了,认识好多了。

女人听了这句话蹲在那里半天没出声,手指头无意识地在围裙边上来回搓。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,望着城东方向的那片夜空。城东已经恢复成一片暗灰色,没有火光,也没有浓烟,云层上面透着一层淡得快要化开的月光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里听到爆炸声了,但还是每晚在院门口站一会儿,看看那片什么也看不出的天。

阿九从屋里走出来站到她旁边,顺着她的目光往城东方向看。他问你在看什么,她说在看天。阿九仰着脖子看了半天问天有什么好看的,她没有回答,伸手把院门轻轻拉上,门轴吱扭响了一声。

阿九把课本翻回扉页。上面那个名字他不认识的时候看过无数遍,现在每一个字都念得出来:岑,明,远。下面褪了色的朱砂小字他也认全了:此,生,可,教。再往下是他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,是那个女人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写上去的。他用手指在三个名字上慢慢划过去,先顺着岑明远的横竖走一遍,再描一遍此生可教的每一道笔划,最后在自己的名字上停住。

他把课本合上夹在腋下,推开院门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。槐树光秃秃的,树枝上挂着一层薄霜。

井沿边几个更小的孩子蹲在地上捡冻硬的槐角互相对扔,槐角砸在泥地上弹起来又滚到井台边。阿九在井沿上坐下来,把课本摊开平放在膝盖上,从第一行开始往下念。念书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
几个孩子听见念书声全跑了过来,停止扔槐角围着他蹲了一圈。最小的那个孩子从阿九胳膊肘下面挤进来,用手指戳着纸面上的字问这纸上画的到底是什么。阿九说不是画的,是字。孩子又问字能干什么用,阿九低下头想了想,说字能记住一个人的名字。

孩子追问记名字干什么,阿九看着扉页上的那两个名字,没有回答。他把课本又往前翻了一页,继续往下念新一课的课文。孩子们围着他不吵也不闹,大槐树下只有念书的声音,在冷风里一字一字地落进泥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