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泥泞》
《泥泞》
作者:徐徐
言情·现代言情完结55457 字

第七章:煤铺后院

更新时间:2026-05-11 14:57:44 | 字数:3686 字

城南煤铺的位置很偏,在城墙根往南拐的一条窄巷子里。巷口堆着半人高的煤渣,煤渣冻成了硬块,踩上去硌脚。

岑明远注意到这个地方不是专门找的,他连着几晚在城东刻完墙回来,都从这条巷子外面过。每次路过都听见里面有动静,不是白天那种卸煤的动静,是夜里木箱搬上马车的声音,闷闷的,箱子底磕在车板上,咚一下,隔一会儿又咚一下。

岑明远在东北军待过两年,测绘队的营地夜里常有军需车进出,子弹箱搬上车的动静和这个一模一样。他第一晚听见的时候没停,直接走过去了。

第二晚又听见,他走到巷口站了一会儿,里面干活的人没说话,只听见箱子摞箱子的声音。摞好了,马车轮子碾过冻泥地,嘎吱嘎吱出了巷子另一头。第三晚他没去刻墙,专门蹲在巷口对面的墙根下。

煤铺的院墙是土夯的,不高,顶上插着碎瓦片。院门是两扇木门,门缝很宽,里面没有点灯,但有人打着手电筒,光柱在院子里晃来晃去。

岑明远蹲在巷口斜对面的一堆破砖后面,破砖是旁边人家拆墙剩下的,摞了半人高,刚好能从砖堆和巷口之间的缝隙里看见煤铺的院门。

手电筒的光晃了大概半个时辰,灭了。马车从院子里赶出来,车上摞着七八只木箱,用麻绳捆着,盖了一块油布。赶车的人没说话,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,没抽在马身上,是空甩,马自己往前走了。

岑明远没有跟那辆马车。马车走的是大路,大路上夜里没有叫花子,他跟上去太扎眼。他只记住了马车走的方向,往城东。

第二天白天他绕到煤铺前面,假装从门口路过。煤铺的门面不大,门口挂着个木牌,写着“城南煤铺”四个字,字是用白漆刷的,刷得不工整,像是不识字的人照着描的。

门口堆着几筐煤块,一个伙计蹲在门口拿锤子敲大煤块,敲成拳头大小,敲碎了装筐。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,见是个叫花子,没理。

岑明远走过门口的时候往院子里扫了一眼。院子很深,棚子下面堆着煤块,煤块后面放着几只木箱,和昨晚搬上马车的一模一样。他在煤铺对面蹲了两天,白天蹲,夜里也蹲。

第二天夜里又有一辆马车进了院子,这次来的时候是空的,走的时候装了箱子,他数了数,六只。赶车的人换了一个,昨晚那个没来,今晚这个个子高,毡帽压得低,嘴上叼着一根烟,烟头的红点在夜里一明一灭。

马车出来的时候岑明远把身子缩进砖堆的阴影里,车板上的油布没盖严实,露出来的木箱棱角在月光下面一闪而过。

第三天夜里他没有蹲在巷口,而是等马车走了以后翻进了煤铺的院墙。院墙不高,踩着墙根下那块裂了缝的土坯就能翻过去。

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先着的地,没站稳,手掌撑在冻土上,冻土上沾着煤屑,煤屑嵌进他掌心的纹路里,粗粝粝的,硌得生疼。棚子下面没有点灯,棚顶是石棉瓦搭的,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,照在煤堆上和木箱的棱角上。

他蹲在煤堆旁边等了一会儿,院子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那摞木箱前面。

木箱是钉死的,箱盖用铁钉钉着,四角包着铁皮。他在东北军见过军需箱,这种钉法不是普通商用的钉法,是运输途中怕散架用的加固钉。

他从地上捡起一块薄铁片,是棚子底下掉的,不知道是哪个箱子上剥落下来的包角铁皮。

他用铁皮塞进箱盖的缝里,撬了一下,铁皮在木头缝里弯了,没撬开。又换了个角度,撬了三次,箱盖松了一条缝。

他把手指伸进缝里往上一抬,钉子从木头里拔出来,发出一声很细的木头摩擦声。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,巷子里没有脚步声,棚子外面的风不大,远处有狗叫,他才继续把箱盖往上抬。

钉子一颗一颗拔出来,最后这颗比前面几颗都紧,他用手指头掐着铁皮又撬了一下,指甲断了一截,疼,他没顾上看。

箱盖松开了,他推开一道缝,月光从棚顶漏下来的光照在箱子里面。炸药。一管一管的炸药,用油纸包着,一管挨一管码在箱子里,单管的粗细和他的食指差不多,外面裹着一层黄褐色的油纸,防潮用的。

他在东北军见过这种炸药,开山修路用这种,战壕爆破也用这种,每一管的纸壳上印着日文字码和工工整整的“火藥”字样。他没有伸手去碰箱子里的炸药管,只把箱盖掩回原位,捡起掉在地上的铁钉,把钉子一颗一颗按回原来的钉眼里。

按到那颗他撬弯了的,用铁皮在钉头锤了一记敲进去,比别的钉子矮了半截。

他把箱盖合好,退出来,贴着墙根翻出了煤铺的院墙。

落地的时候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砖上,脚踝崴了一下,疼,没出声,一瘸一拐地走到巷口,蹲在砖堆后面。蹲下来才发现嘴里全是血腥味,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舌尖咬破了,含了口唾沫咽下去,又啐了一口,暗红色的,看不清吐在地上的是血还是影子。

他蹲在那里等了半个时辰,夜里的冷气从脚底板往上灌,腿麻了,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脚踝,找了个窄檐下蹲回原处,把碗在面前放定,手心朝下搁在膝盖上。掌心的纹路里嵌满了煤屑和冻土,血从断掉的指甲裂口渗出来,不多,风一吹就干了。

他没有等到天亮就走了。他必须弄清楚这些炸药往哪去,之前两夜他没跟,是因为没确认箱子里是什么,现在确认了,得跟。第二天夜里他在巷口的破砖堆后面等着,等到手电筒的光灭了,等到马车赶出来。

这次换了一个赶车人,是之前那个高个子,高个子今天没叼烟,毡帽压得更低。马车上了大路往东,岑明远把碗留在破砖堆的墙根下,远远跟着。脚上的鞋已经烂得不像鞋了,鞋底和鞋帮之间的线全断了,脚后跟直接踩着冻土,鞋面塌在脚背上。

他跑不动,只能快走,马车走得很快,车夫甩鞭子催马,马蹄在冻土路上敲出一串紧促的声响。

他跟了两条街就落后了一大截。车轮碾过一处结了冰的水洼,溅起的冰碴在月光下亮了一瞬。他追到城门口的时候巡警已经换了夜岗,他不敢在岗哨跟前跑,只能贴墙一步一挪往前蹭,过城门那一段花的时间比平常多了一倍。

等他出了城门,马车早就不见了,路上只剩一股还没散尽的车辙印,辙印里翻出来的湿泥冻着冰碴,在月下反着灰蒙蒙的光。他站在路中间,脑子一片空白,跟丢了就是跟丢了,地图画不成,情报送不出,今晚白跑了。

他把手缩回袖子里,狠狠掐了一下自己那只断了的指甲,痛得十指连心,人也跟着打了个寒噤。

往回走的路上他没在砖堆下面找到那只碗。碗不知什么时候被谁顺走了,那个豁了口的碗。碗没了,他反倒觉得肩膀松了一点。白天他又到城东,沿着城门外的大路走,大路上车辙印多得是,分不出哪一道是昨晚马车留下的。

他在路边蹲下来看车辙,冻硬的辙印新旧不一,旧辙表面被风吹得发亮,新辙的泥碴还带着冰碴,翻出来的湿泥颜色也深,隔了夜才泛白。他蹲在路边看了一个上午,找出了几条最近轧出来的新辙印。

接下来的两个晚上,他每天都沿着煤铺往东的几条岔路口检查车辙。他不能再跟着跑了,人跑不过马。他把城东大路上最新最深的辙印一条一条比对,宽窄比对车轮间距,深浅比对车载重量。煤铺门口装货之前是空车,辙印浅,出来的时候重车,辙印深。

他用棉袄兜里那截铅笔头在烟盒纸上把几条岔路都画出来,一条条划掉可疑的死路。最后穿出大路拐向东北角的那条辙印最重,连续两个夜里都落在同一个岔路口上。

第三个晚上他蹲在城东大路与护城河岔口的土垄上,听见马车过来。他没跟,只是蹲着等,马车过去以后他走到路中间,在月光底下看见了车辙拐向的那个方向。

城门东北角,一片灰压压的围墙,墙头上拉着铁丝网,里面有几栋矮房子,房顶是平的。他认得那个地方,之前在东北军的军用地图上标过一个类似的点位——军火库。

城东那片围墙里就是日本人的军火库,没有挂牌,没有哨岗在外面站着,但墙头上的铁丝网是新的,缠了不过半年。

他蹲在路边,把烟盒纸摊在膝盖上。铅笔头捏在手指尖,手冻得指节发僵,画第一笔的时候线歪了,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捂了一会儿,捂热了再画。军火库的位置画了一个方框,方框外面的几条路用虚线画出来。

出城门往东,大路往北拐,护城河岔口往右弯,一条直路插到围墙跟前。他从这条直路上往煤铺的方向往回描,画出车辙的走向,画完之后把几个点连在一起。军火库在东北,煤铺在西南,中间夹着两条岔路,从煤铺到军火库,一趟马车走四十分钟。

他在纸的右下角把巡夜的换岗时间标记上去,又画了一条从城墙根摸到围墙底下最近的路线。画完以后他想了想,在纸边又加了一行记录,卸货的时间。炸药送到军火库是后半夜,他们不隔夜,当天夜里送到当天夜里就搬进去。

围墙里面有多少人他没翻进去看,进不去,但从搬箱子的速度推算,卸货的人手脚不慢。铅笔头钝得划不出来了,他把铅笔头放进嘴里,用牙咬掉外面那层木头,咬出里面一小截铅芯,继续画。

铅芯短得快握不住了,他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掐着铅芯画完最后一条线,指甲劈掉的地方把纸边挂起了毛,指甲断口上刚凝的血痂蹭在纸边上,沾了一个暗红色的角。

他没注意,折好纸塞进棉袄的夹层,站起来。腿蹲麻了,站了一下没站稳,晃了晃身子。他看了看四周,除了远处偶尔划过城东的探照灯光之外,周围黑漆漆的。

他往回走,走到城墙根下打水洗了把脸,从井口凑上去看自己映在水面上的脸,水纹一晃就碎了。城东弹药库往北两百步有一片洼地,探照灯扫不到,离铁丝网也不远,就算人进不去,火引子能进去。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,他没往下想。

他把烟盒纸往夹层深处又推了推,在水井边蹲了一会儿,然后回到墙根下坐下来,把没有碗的那只空手揣进袖子里。指尖的血痂被棉袄蹭掉了两块,新肉露出来,疼。

他盯着自己那只手,盯着指甲断口上新凝的血痂,想给自己搓搓手,搓到指甲口又不敢再动,把手缩回去,在袖子里攥成了个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