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泥泞》
《泥泞》
作者:徐徐
言情·现代言情完结55457 字

第六章: 镜中的自己

更新时间:2026-05-11 14:56:55 | 字数:3391 字

几天之后,岑明远换到了西城。

南城那片墙根他蹲了大半个月,巡警换班的脚步声和街对面铺子卸门板的动静都已经听熟了。

每条巷子什么时辰有人过、哪个铺子后门的泔水桶几点钟往外摆,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。换个地方不为别的,在一个地方蹲久了,人就会变成那条街的一部分,谁都看不见你。

既然谁都看不见你,也就没人往你碗里扔铜

板。老叫花教过他,讨饭不能老蹲一个地儿,要换,让不同的人看见你的脸。

西城的街面比南城窄,铺子也比南城少。这条街上有一家茶馆,一家杂货铺,一家理发铺,再过去是一家卖冥器的,门口挂着白纸扎的纸马纸人。

理发铺夹在杂货铺和冥器铺中间,门面很小,双开的木门,天冷以后半敞着,只留下边一扇虚掩。

门上没挂牌匾,只在门楣上钉了一块木牌,木牌上用毛笔写了“剃头修面”四个字。年头久了,雨水把笔画冲刷得浅了,得凑近了才能认全。

岑明远在这条街上蹲了三天。第四天傍午,太阳从云层里挣出来一会儿,把街面的冻泥晒得泛了点水光。

他从墙根站起来,拎着碗往街那头走,想找个井沿打口水,顺便把碗洗洗。走到理发铺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。

门缝里飘出来的是一股皂角味。理发铺里没有客人,剃头师傅坐在椅子上打瞌睡,下巴垂在胸口,围裙上落了一层碎头发。他鼻息一起一伏,碎头发也跟着轻轻抖动。

墙上挂着一面镜子,镜面的边角有一小块银面剥落了,露出底下的灰玻璃。皂角味从门缝里钻出来,温温的,带着一点甜腥气。

岑明远已经不记得上一回闻见皂角是多久以前的事了,他站在门口,只是想多闻一会儿。然后他往门缝里扫了一眼,看见镜子里的那张脸,就不动了。

颧骨从眼睛下面凸出来,比预想的高,比预想的硬,颧骨上面那层皮绷得很紧,薄得几乎透明。太阳穴的位置往里凹,形成了一个他以前没有注意过的深窝。

眼窝陷下去很深,眼眶周围的皮肤是一圈青灰色,不是黑眼圈,黑眼圈是没睡好,青灰色是肉没了。眼珠子还在,但眼珠子和眼眶之间像是空出了一截,眼珠子转动的时候那截空的也跟着动。

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,最深的那道在下嘴唇中间,结了痂,痂是深褐色的。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嘴唇,那道痂扯开了,疼,从下嘴唇一路疼到下巴颏。嘴唇上还翘着几块干皮,皮翘起来的方向各不一样,有的向外翻,有的往里卷。

下巴上挂着几根胡子,不是正经胡子,是稀稀拉拉的几根软毛,从下巴和两颊零零散散地长出来。他以前在东北军的时候隔两三天刮一次脸,教官说不刮脸算军容不整,他已经一年没刮过脸了。

头发板结成块,不是一绺一绺的,是一片一片的毡片,从头顶塌下来,黏在一起,遮住了耳朵。发梢上沾着一些很小的碎屑,看不出来是草籽还是土粒还是别的什么。他把脖子往前伸了一下,镜子里那个人也把脖子往前伸了一下。

颧骨在镜面上凸得更厉害了,脖子上的喉结顶着一层松垮垮的皮,吞咽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圈,皮也跟着拽了一下。

他盯着镜子里的人,开始在心里对号。颧骨是自己的,因为摸上去是硬的。眼窝是自己的,因为眨眼睛的时候那一圈皮会皱一下。嘴唇是自己的,因为扯着疼。但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,他认不出这个人。

他在东北军测绘队干了两年,画过上百张地图,能从等高线里把一座山的形状复原出来。颅骨上那几点是固定的,眼眶的位置、颧骨的弧度、下颌骨的轮廓,他在书上看过图例。他拿那几点去套镜子里这张脸,套不上。

每一个位置都对得上,但拼在一起就不是那个人了。

剃头师傅翻了个身,椅子咯吱响了一声又安静了。街对面杂货铺的老板娘在喊她的孩子回家吃午饭,岑明远听不见这些声音。他盯着镜子,足有一刻钟,手撑在旁边的窗台上,手指抠着窗台的木框,木框上的漆皮被他的指甲刮下来一小条,他浑然不觉。

理发铺里间的帘子一掀,出来一个伙计,端着一盆水。伙计用胯骨顶开门板,把水往外一泼,抬头看见门口戳着个叫花子,脸贴在门缝上,粗声骂了一声去。

伙计把盆往腋下一夹,抄起靠在门口的扫帚朝他挥了挥,岑明远往后让了一步,从门缝边退开,低着头走了。

他没有回原来的墙根,顺着西城这条街一直走,走到街尾,拐进一条小巷。巷子里没有铺子,两边是住家的后墙,墙头上插着碎玻璃。

他在墙根下蹲了一会儿,心跳慢下来以后发现饿了。不是刚才饿的,是听见伙计挥扫帚的时候饿的,只是没顾上注意。他把碗在面前放定,对着巷口漏进来的一小块光亮发了会儿怔。

天黑以后,他回到了自己晚上蹲的那处墙根。老叫花已经缩在墙角打鼾,身上盖着一床到处露棉絮的破棉被,不知道是从哪捡来的。岑明远在老叫花旁边坐下来,把腿蜷起来,从怀里把国文课本摸了出来,摊在膝盖上。

借着对门铺子没吹灭的一盏檐下灯,翻到扉页,看见自己的名字,下面那行朱砂字已经褪成褐色了。他拿手指在四个字上面划过去,字没凹下去,纸面上没有凹痕,朱砂吃进纸纹里,表面还是平的。

但他摸的时候总觉得有凹痕,每次都这样,一摸上去好像指肚碰到了什么,一看还是平的。他把这四个字摸了一遍,把课本合上。

抬头看天。北平的夜空没有星星,街角的探照灯每隔几秒扫过去,把云照白了,又把夜空照白了。狗在巷口吠了两声,巡警换岗的皮靴声由远及近又从巷子那头消失了。他把课本放回棉袄里,和那张折成方块的烟盒纸贴在一起。

第二天晚上,他走到了城东城墙根下。

城东他不是第一次来,但今天是专门走的。他沿着墙根走,走得很慢,眼睛看着墙上的砖。

城墙的砖是灰的,缝里嵌着干了的青苔,有的砖面被雨水冲出了小坑。他走一段就停下来,又往前走。最后在靠城门洞第三盏路灯的斜对面蹲了下来。

这个位置路灯的光刚好能照在墙根上,借着那点光,他在脚边看到一截碎瓦片,拿起来掂了掂,瓦片的一边是钝的,另一边断口还算齐整,可以拿在手里当笔用。

他在砖面上划了一道。砖面是粗的,碎瓦片划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,灰沫从砖面上掉下来一点。他先画了一竖,太浅,又描了一遍,然后画了两道横杠。他在三道竖线旁边写了一个时间,是巡警午后换岗的钟点。

他蹲在这条街上整整三天,每次巡警从他面前走过去,他都在心里记了个时间。午后那次,傍晚那次,夜里那次,三次换岗,时间节点没有一天变过。他把三个时间都刻在砖上,三个数字,中间用横杠隔开。

刻完之后他往后退了半步,看了一会儿那几道痕,又把头偏过去从路人的视角扫了一眼。砖面上无非是几道白印子,和一整面被岁月磨得斑斑驳驳的城墙浑然一体。他又把巡视路线的起止点记在旁边的砖面上。

三个人,领头的穿皮靴,另外两个穿胶底鞋。皮靴踩在冻泥上嘎吱嘎吱响,胶底鞋落地几乎没有声音,但步子有规律。从城门洞走到城隍庙拐角,一百步左右,走完折返。他把这些步数和方向分成上半夜和下半夜,分别划在两块砖上。

他把瓦片搁下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拍完之后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。指缝里还是泥,和原来的泥没什么两样,只是多了一层灰白色的砖粉。

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沿着城墙根往回走。路过井沿把碗洗干净,然后端着空碗,回到自己蹲的那面墙底下,坐下来。老叫花问他半夜不睡觉跑哪儿去了,他说换了个地方蹲。

碗里没有东西,他往后靠在墙上,手指无意中蹭到墙面裂缝,捻了一下。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自己都没防备的念头,这面墙会替他记住一些事,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会忘,墙上的刻痕不会。

之后每个晚上,他都到城东墙根下去。一开始刻的是巡警的换岗时间和巡视路线,后来刻的是街上铺子的关门顺序。

先关的是茶馆,然后是杂货铺,然后是理发铺,最后是冥器铺。冥器铺关门最晚,半夜还亮着灯,灯从纸扎的白马肚子里透出来,把街面照得发白。岑明远把这些顺序刻在墙上,用最简单的方法,铺子名字的缩写和时间连在一起。

他刻的字歪歪扭扭,有的深有的浅,有的字写快了少了一道笔画,回头再看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
再后来他刻的东西多了,哪条巷子夜里有人进出,哪个铺子后门的泔水桶几点被人收走,他都往上刻。

墙上没有那么大地方,他就在一块砖上刻好几个时间,用小字挤在一起。有时候白天有空也会绕过去看一眼,对一对昨天夜里新刻的,看看有没有被人蹭掉。

巡警巡逻的时候看不见这些字,叫花子看见也不会当回事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刻到后来,砖上的字多到他需要按位置检索。东墙根的砖从城门洞往北数,第一段墙刻的是时间节点,第二段墙刻的是路线和步数,第三段还没开始刻。

他把手指按在粗糙的砖面上摸过去,摸到那些刮出来的凹痕,每一个凹痕他都记得是怎么刮的。

当时用碎瓦片描了两遍,描的时候路灯晃了一下,他把笔划歪了半笔。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这面墙,连老叫花都没有。老叫花要是看见,大概以为又是一处叫花子饿出了癔症的乱涂乱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