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:腊月二十三
腊月二十三,北平起了风。风从城墙豁口灌进来,把地上的雪粒子刮得打着旋往人脸上扑。岑明远蹲在城东墙根下,把破棉袄裹到最紧,手缩进袖子里,下巴埋在领口。面前那只豁了口的碗里积了一层薄雪,他没有去拂。
他已经在这面墙根下等了两个晚上,今晚是第三晚。
第一晚他没带任何东西。空手来的,只蹲在城墙拐角的阴影里看。看巡警几点换岗,看换岗的时候有几个人,看哪条巷子能跑,哪条巷子是死胡同。
换岗的巡警从他面前走过去两次,皮靴踩在冻雪上嘎吱嘎吱响,手电筒的光扫过墙面,从他头顶上移过去。他缩在墙角一动不动,光扫过去以后他把换岗时间记在心里。第一晚什么都没发生,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回走。
第二晚他又来了,这回带了烟盒纸。纸藏在棉袄夹层里,和那本国文课本贴在一起。今晚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,城墙根下比平时暗。
他蹲的位置往城门方向挪了十几步,因为前一晚他发现这个位置的视线更好。往左能看见进城的路,往右能看见护城河方向的小道,前后都能顾到。他在阴影里蹲了小半个时辰,街上没人,连野狗都不走这条路。
后来他听见了声音,不是脚步声,是轮子碾过冻雪的声音。一辆粪车从护城河方向推过来,木质独轮,轮轴没上油,吱扭吱扭响了一路。
推车的人穿一件灰扑扑的短打,腰间扎了根草绳,帽檐压得低,看不清脸。收夜香的在这个时辰出城是常事,但这个人走的路线不对。他推着粪车绕了三条巷子,每条巷子都能退回主街。这不是到护城河倒夜香的路,这是在甩尾巴。
岑明远没动。他蹲在墙根下把头低下去,拿眼角的余光跟着那辆粪车。推车人在第三条巷口停了一下,侧过头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,又继续推。
粪车经过岑明远面前的时候轮子在一块松动的砖上磕了一下,车身的粪桶晃了晃,推车人的手在车把上紧了一把。岑明远低着头,推车人也没看他。粪车拐进第四条巷子,轮轴的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被风吞掉了。他从脚步声认定这人还会回来。
第三夜是同一个人,但没推粪车。换了身短打,帽檐还是压得低,走路时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半拍。推粪车那晚也是这个步子,干力气活的人习惯把重心压在一条腿上,改不了。
岑明远在墙根暗处盯着这个步子从巷口移过来,主动从墙根下站起来,没拍身上的雪,挪到路灯斜下方的破砖堆旁边蹲下。那人从北边巷子里走出来,帽檐底下两道眼光往城墙根扫了一圈,看见他,站住了。
两个人隔着三步远,互相打量了一会儿。街上没有别人,城门洞那头的巡警刚换完岗,下一班巡警还要一炷香的工夫才会走过来。
风从城墙豁口灌进来,把路灯的搪瓷罩子吹得轻轻晃,光在地上一摇一摇。那人先开了口,声音压得低,语气随意,像在跟一个不相干的叫花子搭话。他说你每天都来这儿。
岑明远说看情况。那人问看什么情况。岑明远没有回答。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,手指头冻得发红,指甲上新长出来的那层薄甲还没硬实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,问了一句话。去年中秋节,城东的日本人抓了一个拉黄包车的,那个黄包车夫姓什么。声音不大,刚好够对方听见。
那人没动。手还在袖子里,但肩膀紧了一下。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,看不清表情,只看见嘴巴闭紧了,嘴角往下沉了一下。
这个反应很短,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,但岑明远注意到了。他蹲在地上没起来,眼睛没从那人脸上移开。那人站了片刻,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,又往城门方向扫了一眼,才把声音压到比风声还低,说了一个字:陶。
岑明远把手伸进棉袄夹层。那叠烟盒纸被汗浸软了,边角起了毛,他摸出来的时候纸还带着体温。他把纸递过去,没有站起来,只是往那人脚边挪了半步。
那人接过去,没看,直接塞进怀里贴肉的地方。动作很稳,好像接过无数次这样的纸。他把纸塞好以后低头看了岑明远一眼,又看了看他面前那只积着薄雪的碗。你叫什么,他问。
岑明远张了张嘴。嗓子眼被冷风灌得发涩,声音出来的时候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他在墙根下蹲了太久,已经不习惯跟人面对面说话了。
他说了三个字——岑明远。那人点了一下头,说跟我走。岑明远没动。他把左脚从破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,脚趾冻得发紫,肿了一圈,脚背上的冻疮已经溃了,流出来的黄水结成冰碴粘在鞋帮上。他把脚塞回鞋里,说我走不快,会拖累你。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风从他们之间灌过去,把地上的雪粒子卷起来打在两个人身上。岑明远把说书人的暗语重复了一遍——除夕的饺子,馅儿换了。他说你记着,然后站起来,把破棉袄裹紧。
怀里还留着最后一张烟盒纸,军火库的位置,折成拇指大的方块塞在夹层最深处。他没有把这张纸交给侦察员。他转了个身,背对着城门,往城西走了。
左脚踩在冻雪上疼得钻心,每一步都像拿膝盖往地上磕。他没有回头看,但听见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往相反的方向去了。一个朝城西,一个朝城门,中间隔着一场越下越密的大雪。
雪片灌进领口化成水顺着脖子往下淌,他把领口拢了一把,低着头继续走。城西那片矮房中间还亮着一盏灯,灯在风雪里忽明忽暗,他朝那盏灯走。
他走得不快。左脚每落地一下,脚背上的冻疮就在鞋帮上蹭一下,黄水渗出来又被冻住,结成的冰碴和鞋帮粘在一起,撕开的时候疼得他牙根发酸。
他咬着牙走,把重心往右脚上挪,但右脚也冻得差不多了,脚趾头从鞋洞里露出来,冻得发紫发硬,踩在雪地上没有什么知觉。走到城西那条街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,喘出来的白气被风一下子撕散了。
怀里那张烟盒纸还在。他隔着棉袄按了一下,纸硌着肋骨,硬的。这张纸他不想带进棺材。煤铺后院的木箱、护城河边的小路、军火库围墙外面那片探照灯扫不到的洼地,全画在上面。
他画了好几个晚上,铅笔头咬短了三次,手指头冻得握不住笔的时候就缩进袖子里捂一捂再画。画完最后一条路线的时候他就想好了——这张纸得送出去,送到能点着那把火的人手里。
但他认不得那个人是谁。三里铺的女人他认得,但她收的是竹管,不是这种带地图的东西。说书人认得,但说书人已经死在牢里了。他靠在关帝庙门槛上听到那句闲话的时候,把碗在面前放了整整一下午没有动。
现在兜里只剩下这张纸,他能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赌——在西城一带碰碰运气,看看能不能碰上自己人。但这种赌法他心里没底,比在城墙根下等侦察员更没底。侦察员是对方来找他,城西这边他谁也不认识。
走到西城理发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理发铺已经关门了,门板插得严严实实,门缝里没有透出光。他靠在门板上歇了歇脚,把左脚从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。
脚背肿得把鞋帮撑变形了,冻疮溃烂的地方和鞋里垫的破布粘在一起,扯开的时候破布上沾着一层黄水。他把破布重新垫好,把脚塞回鞋里。不能停,停下来脚就真的走不动了。他扶着墙继续往前走。
理发铺过去是一家杂货铺,再过去是一家茶馆,茶馆也关了门,门口堆着几张摞起来的方桌。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两三个人的,皮靴踩在冻雪上嘎吱嘎吱,走得很快。他没有回头,加快步子往前走。左脚疼得他额头冒汗,汗从太阳穴淌下来,被风吹干了又淌,冷冰冰地贴在脸上。
手电筒的光从后面打过来,照在他后背上。光柱在他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往他头上移。他继续走,没有跑。他知道自己跑不起来,左脚已经吃不上力了,跑起来只会摔在雪地上。后面的人喊了一声站住。
他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停,反而把步子迈得更大了。左脚踩在一块冻硬的冰疙瘩上,冰疙瘩硌穿了鞋底,脚底板钝钝地疼了一下,他伸手扶住墙根才没栽倒。
手电筒的光在他后脑勺上晃了两下,后面的人开始跑。他也跑。左脚的每一下落地都像踩在刀刃上,他跑出去十几步,拐进一条窄巷,身后追着两三个便衣,没有喊话,只听见皮靴越来越近。
巷子尽头是另一条巷子,他拐了个弯,想往西继续钻,拐过去才发现是堵死墙——墙根堆着一堆破砖烂瓦,巷道到这儿戛然而止。三面墙,一面是追上来的人。
他转过身。后背抵在墙上,喘得整个人都在抖。追上来的是三个人,都穿便衣,腰间鼓着。为首的那个拿手电筒照着他的脸,光刺得他眯起眼。他抬手挡了一下,手背上的冻疮在手电光下一览无余。
那人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——破棉袄,露脚趾的鞋,头发板结成块黏在额头上。另一个上去按他的肩膀,他挣了一下,被第三个人从侧面拧住了胳膊按在墙上。墙上的冰碴扎进他脖子里,他闷哼了一声。
破棉袄被撕开一道口子。棉絮从裂口里翻出来,被风吹得乱飞,几缕白絮飘出去粘在雪地上。把他按在墙上的人伸手往他怀里掏,他使尽力气想夹住胳膊,手被掰了回去,手电筒砸在他耳后那块骨头上,闷响一声,他耳底嗡嗡地响了一阵,世界有一瞬变朦胧了。
那人掏了半天,从棉袄夹层里把那本国文课本掏出来,翻了两页,看不懂,扔在地上。又掏,把那半块干粮也掏出来,干粮在雪地里弹了一下滚到墙角。最后在夹层最深处摸到了那张烟盒纸。
把烟盒纸抽出来的时候纸被汗浸得发软,折痕已经磨得快断了。那人用手电筒照着纸面,歪着头看了一会儿。纸上密密麻麻画着路线图,方框代表军火库,虚线代表小路,右下角标着换岗时间。纸边角上还沾着指甲断口蹭上去的血渍,已经变成褐色了。
那人把纸折好,装进自己的口袋里。他看了岑明远一眼,那个眼神不是愤怒,不是轻蔑,是一种很平静的打量,像在看一件已经用完了的东西。
毙了吧。他说。回去就说袭警夺枪,拒捕。
枪响了。
岑明远趴在地上,脸贴着北平的泥土,嘴张着想说什么。雪落下来,一层一层,像有人给他盖被子。那只冻烂的左脚终于不疼了。
课本摊在雪地上,纸页被风翻了几下,落到扉页那一面。“此生可教”四个字朝上,被落下来的雪一粒一粒盖住。收尸的人天亮才来。一个便衣翻了他的身,从上摸到下,搜到一个铅笔头,短得不能再短了,扔在地上。
又摸到他贴身衣袋里一枚铜板,铜板上粘着干掉的饭粒,收尸人哗啦一声扔进自己的褡裢里。再掏就什么也没有了。课本还摊在雪地上,收尸人看了一眼,看不懂,随手扔进了巷口的垃圾桶。
收尸人走远以后,街对面一个蹲了很久的孩子站起来,走到垃圾桶边,把课本捡出来揣进怀里。谁也没看见那个孩子,他一直蹲在那儿,和城墙根下别的没人注意的东西一样。
他等收尸的人拐过街角,才沿着墙根往城外走。雪还在下,街上空荡荡的。三里铺那盏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