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章:跛脚向前
侦察员往城门方向走了几十步,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停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往城西方向看了一眼。风雪里那个一瘸一拐的影子已经快被夜色吞掉了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雪地里往前一倾一倾地动。
侦察员把怀里那叠烟盒纸往里按了按,转身继续走。他把步子放得很稳,不是巡逻的步子,也不是赶路的步子。走到城门拐角处他没有再回头。
岑明远往城西走。左脚落下去的时候脚背上的冻疮在鞋帮上蹭一下,溃烂的皮肉和鞋里垫的破布粘在一起。每蹭一下他就闷吸一口气,牙根发酸。
他把重心往右脚上挪,但右脚也冻得差不多了,脚趾从鞋洞里露出来,踩在雪地上只剩一点钝钝的麻。走了半条街,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扶了一下墙,停下来喘了口气。
喘出来的白气被风一下子撕散。他低头看了看左脚,鞋帮已经肿得变了形,脚背把鞋面撑得鼓出来一块。
他动了动脚趾头,脚趾头在鞋里挤着,冻得发紫发硬。他不敢脱鞋细看,看了也白看,只会让脚再塞不回鞋里去。他把鞋后跟在冻地上磕了两下,把脚往里塞紧,继续走。
城西这条街他白天来过几次。理发铺在最东头,杂货铺在中间,茶馆在西边靠近巷口的位置。茶馆门口摞着几张方桌,桌腿上积了一层雪。
茶馆的灯灭了,只有后院里透出一点油灯的黄光。他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脚在一块冰疙瘩上滑了一下,膝盖往下沉了一截,他扶住方桌的桌沿才没摔倒。桌上的积雪被他按出一个手印。
他把手收回来,在裤子上蹭掉雪水。茶馆隔壁是一条窄巷,巷子里没有灯,黑黢黢的。他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,又往前走。
走到杂货铺门口的时候脚疼得受不了了,他在杂货铺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。台阶上的雪被他坐化了,雪水渗进裤子里,冰得他大腿根一紧。他坐了片刻,把手伸进棉袄夹层里摸了一下那张烟盒纸。纸还在,折成拇指大的方块塞在最深处,硬硬的硌着肋骨。
他没有把纸掏出来看。纸上的东西他不用看——军火库的位置,方框。护城河边的小路,虚线。探照灯扫不到的那片洼地,圈了一个小圈。
这些东西刻在脑子里比刻在纸上还清楚。他把手从夹层里抽出来,撑着膝盖站起来继续走。脚歇了一会儿又能走了,脚背上的疼痛从锐疼变成了钝疼。钝疼比锐疼好忍,他走路的步子大了些。
理发铺的门板插得严严实实,门缝里没有透出光。他和这扇门之间隔着那面镜子。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往门缝里看,只是径直走了过去。
皂角味早就散干净了。走过理发铺,街面更窄了,路两边的墙根堆着住户扔出来的破筐和碎瓦。他的脚踢到一个冻硬的白菜帮子,白菜帮子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墙角。他绕开走了。
走到街尾的时候他停下来。往左拐是往城西深处走,那边的房子越来越矮,路越来越窄。往右拐是往城门方向兜回去。他站在街尾的路口,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哈了两口热气,往左拐了。脚疼就疼吧,已经走到这儿了。
城西深处住的都是苦力。拉黄包车的、扛大个儿的、到码头等活儿的,都挤在这片矮房子里。这个时辰大多数人家都灭了灯,只有三两扇窗户里还透出油灯的黄光。
岑明远沿着矮房中间的小路往前走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先把右脚踩实了再迈左脚。他的左脚踩在雪地上的时候膝盖会往外撇一下,身体跟着往下沉一截,然后右脚跟上来把身体撑直。走路姿势像是跛了一条腿的人在划船。
他在看那些还亮着灯的窗户。窗户纸破了的能看见里面的人影,有的人在灯下补衣服,有的人趴在桌上睡着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要找谁。
三里铺的女人他认得,但他在城西,不在三里铺。他兜里只有一张纸,没有暗语,没有接头人,没有能证明这张纸不是他瞎画的东西。他现在走近任何一扇亮着灯的窗户,敲开门把纸递过去,对方只会以为这个叫花子冻疯了。
他把手伸进棉袄夹层又摸了一下纸。还在。他站在矮房中间的小路上,左右看了看。雪越下越大,雪花从矮房的屋檐上旋下来灌进他脖子里,他缩了缩脖子。往更深处的巷子里走,走到一堵倒塌了半截的土墙旁边蹲了一会儿。
土墙被雪埋了半截,露出来的半截上还插着几根碎玻璃。他蹲在墙根下把棉袄领口拢了拢,把破围脖重新系了一下。围脖上的线头结了冰,硬邦邦的,绕了两圈还是松的。
他蹲着的时候听见巷子那头有脚步声。不是皮靴,是布鞋踩在雪地上闷闷的声音,走得慢。他抬起头往巷子那头看了一眼,一个驼背的老太太端着一盏油灯从巷子那头走过来。
油灯的光照着她脚底下一小圈雪地,雪地反着黄光。老太太走到一户矮房门口停下来,推开门进去,灯灭了。
巷子里又暗下去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自己面前的雪地。
脚背冻疮的疼痛在蹲下来以后缓和了一点。他把左脚往前伸了伸,让冻疮溃烂的那面不要贴着鞋帮。但这只脚他已经不太能控制了,脚踝肿得把鞋口撑开了。他伸手按了按脚背,手指头隔着鞋面按下去一个坑,皮肉凹进去了没弹回来。
他把鞋带解开重新系紧,鞋带是用捡来的麻绳接了两截的,接头的疙瘩硌在脚背上正好压在冻疮上。他把疙瘩往旁边拨了拨,系好。
站起来继续走。矮房快走到头了。出了这片矮房就是城西最偏的那段城墙根,那边没有路灯。他在城墙根下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四周。
从这里往东望能看见城东军火库方向,太远了看不见围墙,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天空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往城南方向走。城南是他蹲了大半个月的地方,他在那片城墙根下熟悉每一条巷子的出入口和每一道墙的退路。
他打算走回去,看能不能在那边碰上什么人。
顺着城墙根走比走街面更慢。城墙根下积着厚雪,雪下面是冻硬的泥地和碎砖头。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怕崴了脚踝,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雪底。走到南城墙根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。
街上一个人都没有,铺子全关了门,只有城墙外头那盏路灯还亮着,搪瓷罩子被风吹得轻轻晃。他摸到墙根下那些刻痕的位置,摸到了巡警换岗的时间,又顺着砖缝往右摸,摸到了护城河小路的那条路线标记。
指肚触到这些凹痕的时候,他花了片刻把墙上几个最要紧的刻痕——巡警换岗时间、护城河小路、当铺换班规律——用冻僵的指头挨个摸了一遍,像是在核对自己没记错。
然后他蹲下来,后背靠在那些刻痕上。
他把手揣进袖子里,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。雪还在下,他的头发上落满了雪,头发板结的毡片又厚了一层。他睁开眼睛,看了看自己的左脚。鞋底已经磨得快穿了,脚后跟直接从鞋底的一个破洞里露出来。他把脚缩起来,在墙根下蹲了很久。
他想,是时候了。
他把手伸进棉袄夹层,摸到那张烟盒纸。纸被汗浸得更软了,折痕已经快磨断了,边角起了毛,指甲断口蹭上去的血渍把纸边染成褐色。他站起来,沿着城墙根继续往南走。
他知道南城有一家铁匠铺,铁匠铺后墙挨着城墙根,墙根下常年堆着碎煤渣和破风箱的木板。他以前蹲在那儿的时候见过好几次铁匠铺的伙计夜里出来倒煤灰。他打算去那边看能不能遇到能接这张纸的人。
走到铁匠铺后墙的时候风小了一点。
铁匠铺的门关了,炉火也封了,墙根下的碎煤渣被雪盖住了大半。他没看见人,在后墙下站了一会儿,脸冻得发木。然后他听见了皮靴的声音。不是一双皮靴,好几双,从铁匠铺正门那条巷子里传过来。
脚步声很齐,走得快,靴底碾碎冻雪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贴到铁匠铺的后墙上,手伸进棉袄里按着那张烟盒纸。皮靴声越来越近,拐过巷口的时候手电筒的光从他脸上一晃而过。没有停,往城门方向去了。
他贴着墙站了很久,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呼出憋着的那口气。不能再等了。他把纸从夹层里掏出来,低头借着远处路灯漫过来的微弱余光最后看了一遍——军火库的方框,巡逻时间标记,小道的虚线,每条线都还在。
他把纸重新折好,手指冻得发僵,折了几次才折成原来的方块。他把它塞进贴身的内兜里,不是夹层,是棉袄最里面那个他娘缝的暗袋。这个位置比夹层更贴身,就算棉袄被扯烂了,暗袋也不会轻易翻出来。
他已经想好了。如果今天晚上在南城墙根下碰不到可以托付的人,他就自己送。军火库围墙外面那片洼地他知道进不去,铁丝网太高,但他认识一个在城东收夜香的——不是侦察员扮的那个,是正儿八经收夜香的老头。
在老叫花蹲的那一带混饭的人里头,就数他和这老头碰面次数多,老头三次路过总有一回肯停下来给他打碗水。这个老实巴交的老头每天半夜推粪车从军火库旁边的土路经过,巡警从来不拦他——粪车太臭。人进不去的地方,东西能进去。
他沿着墙根往自己原来蹲的那片地方走。天快亮了,雪还在下。他走到那片熟悉的墙根下,老叫花缩在墙角打鼾,身上盖着那床露棉絮的破被。
他没有叫醒老叫花,自己走到旁边蹲下来,往碗里看了一眼。碗里空的,他忘了讨。他也不觉得饿,只是把手缩进袖子里,等着天亮。脚背上的冻疮在天快亮的时候最疼,他把左脚伸出去搁在地上不动,等着太阳从城墙上面冒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