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寒舍惊魂
头痛像是被钝器反复敲打过,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。
谢砚在一片刺骨的阴冷里睁开眼,入目是结着蛛网的朽木房梁,风从土墙裂缝里钻进来,带着西北边城特有的沙砾气息,刮得人皮肤发紧。
身下是一层薄薄的干草,粗糙扎人,根本隔不住地面的寒气。
他动了动手指,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不对劲——这具身体太过单薄,手臂细弱,掌心带着长期劳作与营养不良留下的薄茧,绝不是他那双常年摩挲古籍、指尖温润的手。
下一刻,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。
大靖,元启十年。
西北边陲,流放之地。
原主也叫谢砚,是三年前因“通敌叛国”案满门抄斩的谢家遗孤。谢家曾是世代镇守北疆的将门,一夜之间被冠上谋逆罪名,家破人亡。年幼的原主被旁支拼死保下,却也落得流放边城、人人可欺的下场。
前几日,原主被当地地痞围殴重伤,高热不退,生生熬断了最后一口气。
再睁眼,便换成了来自现代的历史系研究生——谢砚。
他对大靖王朝的脉络熟得不能再熟。
谢家冤案,他在论文里写过,在古籍残卷里考证过,清清楚楚知道那是丞相与二皇子为夺嫡而构陷的牺牲品。史书对这位谢家遗孤的记载只有一句:“戍边病卒,无后。”
也就是说,按原本的命运,他活不久。
谢砚缓缓撑起身,靠着冰冷的土墙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素来冷静,即便是魂穿这种荒诞之事落在头上,也没有半分慌乱。
他这一生信奉的从来不是天意,而是人为。
“我见过结局,所以更要亲手改写。”
这句话曾是他修复残卷时的自语,如今,成了他在这大靖王朝活下去的唯一信条。
这间土屋破败不堪,四壁漏风,除了一张断腿木桌、两只歪凳,便只剩他躺着的这方木板床。家徒四壁,一贫如洗,连一口能喝的热水都没有。原主长期挨饿受冻,身子早已被掏空,稍微一动便头晕目眩,四肢发软。
谢砚扶着墙走到门边,推开一条细缝向外望去。
天色阴沉,寒风卷着黄沙在街上呼啸而过,行人稀少,个个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。这里是边城最底层的流民聚居地,龙蛇混杂,秩序荡然无存,弱肉强食便是唯一的规矩。
原主性子怯懦,平日里连抬头看人都不敢,被欺负了只敢缩在屋里哭,这才一次次被地痞盯上,殴打抢掠,直至丧命。
谢砚指尖微紧。
软弱,从来换不来活路。
他刚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先稳住生存、再寻机离开边城,一阵杂乱而嚣张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,直奔这间小屋而来。
“那小崽子昨天被打得半死,今儿个该醒了吧?”
“醒了正好,把他那点干粮掏出来,再打断他一条腿,看他还敢不敢藏东西!”
“开门!别躲在里面装死!”
粗暴的喝骂伴随着踹门声轰然响起。
本就松动的木门被一脚踹得剧烈摇晃,木屑簌簌往下掉。
谢砚眼神平静无波,甚至没有半分波澜。
他扫过屋角,拾起一截被折断的粗木枝,握在手里。
现代多年坚持的格斗术与防身技巧还在,对付几个毫无章法的地痞,足够了。
“砰——”
木门应声倒地,扬起一片尘土。
三个穿着破烂短打的壮汉大摇大摆走了进来,为首一人三角眼,满脸横肉,一进门便恶狠狠地锁定谢砚。
“哟,命还挺硬,这样都没死。”
另外两人跟着哄笑,目光在空荡的屋里扫了一圈,没见着任何值钱物件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“穷得响叮当,还敢藏着掖着?赶紧把吃的交出来,不然今天让你爬着出去!”
谢砚靠在墙边,身形单薄,面色依旧苍白,看上去弱不禁风,一双眼却温润平和,不见半分惧色,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,人畜无害。
这份反常的平静,反倒让三个地痞愣了一愣。
往日这谢小子见了他们,吓得浑身发抖,话都说不完整,今日怎么像换了一个人?
三角眼心头掠过一丝狐疑,却也只当他是高烧烧傻了,不屑地嗤笑一声,上前便要动手推搡。
“给脸不要脸,老子——”
话音未落,谢砚动了。
他身形极快,看似虚弱,动作却精准利落,侧身避开对方手掌的同时,手中木枝狠狠砸在三角眼的手腕关节处。
一声闷响伴随着凄厉惨叫骤然炸开。
“啊——我的手!”
三角眼手腕以诡异角度扭曲,瞬间疼得脸色惨白,蹲在地上抱着胳膊哀嚎不止。
另外两人猛地怔住,一脸不敢置信。
这个任他们搓圆捏扁的罪臣之子,居然敢还手?还伤了他们老大?
“你找死!”
两人恼羞成怒,挥拳便扑了上来。招式粗野,全靠一身蛮力,毫无章法。
谢砚脚步沉稳,借着狭小空间不断闪避,不与他们硬拼,只寻破绽出手。木枝每一次落下,都精准打在关节、软处,力道控制得极好,不伤性命,却足以让人瞬间失去反抗之力。
不过瞬息之间,两人便捂着伤处倒在地上,痛得翻滚哀嚎,再无半分气焰。
全程不过片刻。
谢砚缓缓收回手,气息微促,原主这具身体实在太差,稍一用力便有些脱力。他垂眸看着地上三人,声音清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“滚。”
“以后再踏进来一步,就不是断手那么简单了。”
三人被他那平静之下的狠戾吓得心头一寒,哪里还敢嚣张,连狠话都不敢放一句,连滚带爬地冲出土屋,消失在风沙里。
屋内终于恢复安静。
谢砚丢掉木枝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心中并无半分轻松。
今日震慑住地痞,只是暂时安稳。
他一个流放的罪臣之子,无财无势无靠山,留在边城,迟早还是死路一条。
必须回京城。
只有回到京城,才能接触旧档、寻找证人,翻出谢家冤案的真相。
留在这荒远边城,只会像史书上写的那样,无声无息死在尘埃里,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可他身无分文,没有路引,没有身份,千里迢迢奔赴京城,谈何容易。
谢砚闭目凝神,快速梳理记忆与历史脉络,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可乘之机。
就在这时,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踉跄声响,紧接着,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味,随风飘了进来。
谢砚骤然睁眼,眼神锐利如刀。
天色已暗,暮色四合,小屋内越发昏暗。
他拾起木枝,缓步走到门边,微微探头,便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,软软倒在了他的门口。
是一个少女。
她穿着一身粗布侍女衣衫,头发散乱,脸上沾着尘土与血污,却依旧难掩清丽轮廓。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鲜血浸透衣袖,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地上,触目惊心。
她脸色惨白如纸,呼吸微弱,显然已支撑到极限,昏死过去。即便昏迷,眉头仍紧紧蹙着,唇瓣抿成一条紧绷的线,透着一股与柔弱外表不符的坚韧。
谢砚目光微凝,迅速环顾四周。
空无一人,没有追兵,没有动静。
像是被人追杀,一路奔逃至此,终于力竭倒下。
若是寻常人,此刻必定闭门不管,免得引火烧身。他自身尚且难保,多一事不如少事。
但谢砚没有走。
他蹲下身,指尖轻轻探了探少女颈间脉搏,微弱却还算平稳。
视线落在她虽狼狈却依旧端正的眉眼上,一段被他记在心底的野史逸闻,忽然清晰浮现。
元启十年冬,御史中丞沈仲之女,为查父案,化名潜入西北,遭权臣追杀,险死边城。
沈仲。
当朝御史中丞,为官清正,当年曾为谢家鸣冤,因此被丞相一党记恨,自身岌岌可危。
而他的女儿,名叫沈微澜。
谢砚心头一瞬了然。
眼前这人,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侍女,而是沈微澜。
她与他,看似毫无干系,实则目标一致——都在查十年前那桩旧案,都在与同一片势力为敌。
她倒在谁家门口不好,偏偏倒在了他这个罪臣之子的破屋前。
巧合?
谢砚不信巧合。
他还没来得及更深思索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噼啪声响。
一股灼热气息扑面而来。
谢砚猛地回头,脸色微变。
屋后不知何时起了火,火势借着风势蔓延极快,短短片刻,已是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干燥的草木与破旧木屋一点就燃,火焰疯狂舔舐着土墙,热浪汹涌而至,几乎要将人灼伤。
火灾。
不是意外。
有人要烧了这间屋,要烧死屋里的人。
是冲他这个谢家余孽来的,还是冲沈微澜这个追查旧案的御史之女来的?
又或者,两人都是目标。
谢砚看向倒在地上、依旧昏迷不醒的沈微澜,又望向窗外越来越盛的火光,眼底深处,一丝冷冽缓缓浮现。
地痞上门,少女坠门,夜半失火……
一桩接一桩,环环相扣,根本不是偶然。
京城的手,已经伸到这西北边城了。
他们不肯放过谢家最后一点血脉,也不肯放过任何敢查旧案的人。
潜龙困于浅滩,砚底藏锋,尚未出世,杀机已至。
谢砚没有犹豫,弯腰伸手,小心翼翼将沈微澜打横抱起。
她很轻,轻得像一片纸,即便在昏迷之中,身体仍下意识紧绷,带着极强的戒备与求生欲。
他将人抱进屋内,放在干草铺成的床板上,迅速撕下自己衣摆相对干净的布条,先为她按住伤口止血。
屋内没有药,没有水,条件简陋到极致,只能先勉强稳住伤情。
火焰已烧到屋檐,噼啪作响,火光映亮了少年沉静的侧脸。
谢砚坐在昏暗中,看着少女苍白的面容,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,表面温润无害,心底却已将所有线索快速串联。
地痞寻衅,是试探还是灭口?
沈微澜逃至此处,是无意还是有人刻意引导?
这场大火,要烧的究竟是他,是她,还是两人一并烧干净,永绝后患?
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,却没有一丝乱了他的心神。
他见过这段历史的结局,知道谁是棋手,谁是弃子,谁在幕后操盘,谁在台前演戏。
正因为见过结局,他才更清楚,从这一刻起,每一步都不能错。
谢砚抬眼望向窗外冲天火光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世人都当他是落魄罪臣,任人宰割。却不知,从他在这寒舍中睁眼的那一刻起,大靖这盘棋,便多了一个看破所有落子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