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一章:兄弟反目
一夜惊变,京城格局彻底翻转。
丞相私设刑堂、扣押御史之女、围杀谢砚一事,虽被强行压下,未传至市井街头,却在朝堂上层炸开了惊雷。皇帝明知是丞相越矩,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一面斥责萧惊羽妄自行动、擅闯相府,一面又不敢真的对其重罚,只象征性罚俸三月,禁足反思。
这般暧昧不清的处置,恰恰印证了朝局的失衡——皇帝既要倚重丞相压制宗室与老臣,又要忌惮谢砚身上可能藏着的真相,连一把得心应手的刀,都不敢轻易折断。
谢砚与沈微澜被萧惊羽安置在皇城根下一处隐秘别院。这里原是先朝旧勋废弃的私宅,偏僻安静,又离宫廷不远,既方便打探消息,又不易被丞相与大皇子的人同时盯死。
小院里草木葱茏,却无人有心赏景。
石桌上摊开的,是谢砚从谢家密室带出的先帝密卷、从大理寺抄录的口供疑点、沈微澜拼死藏下的丞相伪证记录,再加上萧惊羽暗中提供的宫廷密闻,所有线索终于拼成一幅完整的图景。
“当年先帝病重,召集群臣与宗室近臣托孤,亲笔遗诏立的,并非当今陛下萧承煜。”谢砚指尖轻点纸面,声音压得极低,“陛下联合丞相,篡改遗诏,诛杀近臣,又以‘通敌叛国’的罪名血洗谢家,只为斩掉最后一个知晓内情、又手握兵权的障碍。”
沈微澜脸色凝重:“我父亲当年正是察觉到遗诏有问题,才想上疏弹劾,反被倒打一耙,扣上徇私枉法的罪名。若不是我们手里有密卷、有人证、有物证,单凭一张嘴,根本不可能撼动皇权。”
萧惊羽坐在一旁,玄色衣袍依旧笔挺,只是眉宇间那股属于皇家暗卫的冷厉淡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抽骨扒皮般的疲惫。
他一夜之间背弃了自己坚守十余年的君主,等于亲手打碎了立身之本。
“陛下登基之后,一直暗中清理当年参与篡改遗诏的人。”萧惊羽开口,声音沙哑,“知情的太监、宫女、侍卫,要么离奇暴毙,要么流放途中失踪。我能活到今日,一是因为我是他亲手提拔的暗卫,二是因为我从不过问缘由,只执行命令。可越是这样,我越清楚,当年那件事,脏到了骨子里。”
谢砚抬眸看他:“你昨夜在丞相府,已经公然站在了我这边。皇帝不会再信你,丞相更不会放过你。你如今,已是朝廷的叛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惊羽抬眼,目光直直看向谢砚,“从当年谢尚书用身体替我挡下那一箭开始,我就欠谢家一条命。以前我用忠诚搪塞自己,用皇命麻痹自己,可到了最后,我骗不了自己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,单膝跪地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“先帝遗孤在此,谢家恩公在上,萧惊羽今日起,背弃旧主,归降公子麾下。此生但凭驱使,赴汤蹈火,绝不反悔。”
沈微澜微微一怔。
这一跪,不再是犹豫与试探,而是彻底的立场转变。
谢砚上前一步,伸手将他扶起,语气沉稳:“我不需要你效忠我这个人,我只需要你效忠真相。日后我们要面对的,不是一场刺杀、一次构陷,而是整个腐朽的朝堂体系。你确定要走这条路?”
“确定。”萧惊羽语气斩钉截铁,“陛下不仁,臣不必忠。丞相弄权,天下侧目。我守的从来不是某一把龙椅,而是大靖的江山,是良心安稳。”
至此,三人彻底拧成一股。
谢砚掌大局、握底牌,沈微澜掌证据、通文官脉络,萧惊羽掌武力、知宫廷内情。
原本互相利用、互相猜忌的三个人,在生死与真相面前,终于成了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。
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。
当日午后,萧惊羽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暗卫匆匆赶回,面色慌张:“公子,萧统领,大事不好!陛下震怒,下了密旨,以萧统领私通罪臣、违抗君命为由,令禁军全城搜捕,格杀勿论!另外,丞相已经联合二皇子,上书弹劾沈大人勾结叛党,要求即刻处斩,以儆效尤!”
萧惊羽脸色微变。
他料到皇帝会翻脸,却没料到会如此之快,如此决绝。
“格杀勿论……”萧惊羽低声重复一遍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,“十几年忠心,换来四个字,倒是干脆。”
谢砚眉头紧锁:“皇帝这是被逼急了。他知道你我联手,再也无法轻易拿捏,索性撕破脸皮,用武力强行镇压。我们不能再躲,再躲,只会坐以待毙,沈大人也真的会没命。”
“可我们人手不足。”沈微澜担忧道,“萧统领带来的人不过数十,根本无法与禁军正面抗衡。大皇子那边还在观望,他不会轻易为了我们,与皇帝、丞相彻底翻脸。”
谢砚沉默片刻:“不正面打,那就正面说。”
“说?”
“朝堂对峙。”谢砚一字一顿,“皇帝不是想压下真相吗?丞相不是想把一切归为谋反吗?那我们就把所有事情,搬到金銮殿上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一件一件说清楚。”
沈微澜一惊:“这太冒险了!朝堂是皇帝的地盘,我们一旦入宫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”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谢砚语气坚定,“如今我们手里有先帝密卷、龙纹玉佩、吴德证词、宫廷人证,还有萧惊羽这个曾经的皇权心腹。只要我们能踏入大殿,把证据亮出来,皇帝就算想杀我们,也不敢在百官面前动手。”
一旦公开,事情就不再是皇帝一言九鼎。
宗室老臣、清流文官、大皇子一派,都会趁机发难。
那时候,皇帝想一手遮天,也遮不住。
萧惊羽眼中一亮:“公子说得对!禁军虽强,但朝堂规矩、宗室舆论、天下清议,都是陛下忌惮的东西。我们闯一次金銮殿,把所有脏东西都翻出来,反而有一线生机。”“可怎么入宫?”沈微澜道,“现在全城都在搜捕萧惊羽,我们一出门就会被拦下。”
萧惊羽沉声道:“我有办法。宫中尚有几名旧部忠于我,不是忠于陛下。我可以传信让他们打开东华门侧门,趁夜色换衣潜入,明日早朝直接闯殿。”
事已至此,别无退路。
三人当即定下计策,连夜整理所有证据,将密卷、证词、玉佩一一收好,换上不起眼的素色衣衫,借着夜色掩护,在萧惊羽旧部的接应下,悄无声息潜入皇宫。
宫墙高耸,灯火如昼。
一路避开巡逻禁军,三人躲在文华殿偏廊,静静等待天亮。
天色微亮,钟鼓声响,早朝开始。
文武百官列队入宫,步履匆匆,议论纷纷,都在暗中猜测近日京城风波。
大皇子萧景渊也在队列之中,面色阴沉。他早已得知谢砚三人失踪、萧惊羽叛逃的消息,心中又惊又疑,既想利用谢砚扳倒二皇子,又怕引火烧身,迟迟不敢动作。
就在百官步入大殿、皇帝即将落座之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拦住他们!”
“放肆!此地不可擅闯!”
三道身影冲破侍卫阻拦,径直踏入金銮大殿。
为首者一身素衣,身姿挺拔,面容温润却眼神锐利,正是谢砚。
沈微澜紧随其后,神色坚定。
萧惊羽玄色衣衫未换,手持长剑,周身杀气凛然,摆明了是破釜沉舟。
满朝文武瞬间哗然。
谁也没想到,一个罪臣之子、一个被通缉的暗卫统领、一个御史之女,竟敢公然闯入金銮殿。
皇帝萧承煜端坐龙椅,脸色瞬间铁青,拍案而起:“大胆狂徒!谢砚,萧惊羽,沈微澜!你们私闯金銮,藐视皇权,是想谋反吗?”
声震大殿,威压四溢。
侍卫立刻拔刀围上,刀锋直指三人。
谢砚昂首而立,毫无惧色,声音清朗,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:
“臣,谢砚,并非谋反,而是要为谢家满门七十三口伸冤,为天下忠良讨公道,揭露陛下与丞相篡改遗诏、屠戮功臣的真相!”
一句话,如惊雷炸响。
满殿死寂。
百官脸色煞白,噤若寒蝉。
大皇子瞳孔骤缩,二皇子与丞相面色惨白。
皇帝浑身发抖,指着谢砚,厉声嘶吼:“一派胡言!拖出去!乱棍打死!”
“陛下不敢让臣把话说完,是怕真相大白于天下吗?”谢砚不退反进,一步踏上大殿中央,高声道,“今日,我便拿出所有证据,让诸位大人,让天下人,看一看这龙椅之下,究竟埋着多少白骨!”
他伸手入怀,缓缓取出那枚莹白龙纹玉佩,高高举起。
晨光透过窗棂,落在玉佩之上,龙纹熠熠生辉。
“我乃先帝遗孤,并非谢家旁支。谢家蒙冤,只因守护先帝遗诏;丞相构陷,只为掩盖篡位丑事。陛下,你敢对着这枚玉佩,对着满朝文武,再说一次,你得位正当吗?”
大殿之上,死寂如坟。皇权威严,在这一刻,摇摇欲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