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章:微澜的危机
皇帝亲自登门敲打之后,谢砚行事越发收敛。
他每日按时前往大理寺查阅旧档,举止规矩,言辞恭谨,一副只求为父翻案、别无他求的温顺模样。明面上,他任由宫廷暗卫与丞相眼线监视,一举一动皆落在众人眼中;暗地里,却借着查阅卷宗的便利,悄悄拼凑当年遗诏被改、谢家蒙冤的完整脉络。
萧惊羽依旧奉命随行监视,只是态度愈发微妙。
他不再步步紧逼,时常有意无意地为谢砚遮挡旁人目光,遇着大理寺官员刻意刁难,也会不动声色地出言解围。两人心照不宣,一个不说破,一个不点明,只在沉默中维持着脆弱的平衡。
沈微澜则依照约定,极少与谢砚私下相见,整日待在沈府,以闺阁女子的身份掩人耳目,暗中却继续收拢丞相构陷忠良的证据。她比谁都清楚,如今谢砚身处风口浪尖,一旦她这边露出破绽,便会成为旁人拿捏谢砚的致命把柄。
可越是谨慎,危机越是来得猝不及防。
这日傍晚,谢砚刚从大理寺出来,便察觉到一股异样的紧绷。
平日里暗中尾随的暗卫少了大半,街巷间行人稀疏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。他心头一跳,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。
他快步拐进僻静小巷,一道黑影骤然从墙头落下,单膝跪地,声音急促:“谢公子,大事不好!沈小姐被丞相拿下了!”
来人是沈微澜安插在府外的亲信,此刻衣衫凌乱,面带伤痕,显然是一路拼死突围而来。
谢砚脚步一顿,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:“怎么回事?”
“半个时辰前,丞相亲自带人闯入沈府,说是在小姐闺房搜出了当年旧案的密证,指责沈大人与小姐私藏罪证、勾结罪臣之后,意图谋反。沈大人被当场软禁,沈小姐……被直接押往丞相府地牢!”
谢砚指尖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他早料到丞相会反扑,却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狠绝直接,竟直接撕破脸面,强行拿人。
所谓“搜出证据”,分明是栽赃陷害。丞相这是要将沈家一网打尽,既拔除沈钦这颗眼中钉,又以此要挟自己,甚至直接将他与沈家勾结的罪名坐实。
沈微澜一落网,等于断了他一条臂膀。
更可怕的是,地牢之中酷刑无数,以丞相的心狠手辣,沈微澜撑不了多久。
“萧惊羽呢?”谢砚沉声问道。
“萧统领闻讯已赶往丞相府,但他身为皇家暗卫,不便直接与丞相冲突,只能在外周旋,拖延时间。”
谢砚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。
慌乱无用,冲动更是自投罗网。丞相敢光明正大抓人,必定早已布下天罗地网,就等他气急败坏地冲过去,好来个一网打尽。
可让他眼睁睁看着沈微澜赴死,他做不到。
从边城初见,到京城联手,从互相利用的合作,到生死与共的托付,那个外柔内刚、聪慧坚韧的女子,早已不是他棋局中一枚普通的棋子。
她是伙伴,是知己,是他在这乱世权谋中,为数不多的暖意。
“不能等。”谢砚低声自语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再等下去,微澜必死无疑。”
他抬眼看向那名亲信:“沈府如今还有多少可用之人?”
“不足二十,皆是忠心死士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谢砚眼神一厉,“你立刻带人,在东城制造混乱,纵火造势,吸引京城守军与丞相府外围人手的注意力。”
亲信一愣:“公子您……”
“我去救沈小姐。”
“不可!丞相府守卫森严,暗卫密布,您孤身前往,无异于羊入虎口!”
谢砚却已经转身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:“我不去,谁去?萧惊羽受制于人,大皇子只会坐观其变,除了我,没人能救她。”
他比谁都清楚其中凶险。
丞相等的就是他现身,一旦踏入丞相府,生死便再不由己。可他别无选择。
他见过结局,知道若沈微澜死在此处,后续朝堂对峙再无助力,旧案真相更难大白于天下。于公于私,他都必须走这一趟。
谢砚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,避开主街,绕路赶往丞相府西侧。
他利用现代记忆中对京城地形的了解,穿梭在狭窄巷弄之中,避开一队队巡逻卫兵。不多时,便远远望见丞相府高墙耸立,灯火通明,守卫比平日密集数倍。
正如他所料,处处都是陷阱。
此时,丞相府地牢内。
阴冷潮湿,霉味与血腥气混杂,火把在墙壁上跳动,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沈微澜被铁链锁在石柱上,衣衫染尘,左臂旧伤崩裂,渗出血迹。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,却依旧挺直脊背,眼神清冷,没有半分屈服。
丞相站在她面前,面色阴鸷,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:“沈小姐,何必如此硬气?你父亲已在供词上画押,承认私通谢砚、意图翻案搅乱朝纲。你只要肯说出谢砚藏身之处,再交出所有真凭证物,本官便可饶你父女二人性命,甚至保你沈家继续荣华富贵。”
沈微澜冷笑一声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丞相不必白费心机。我父女二人清清白白,所谓供词,不过是你严刑逼供的结果。想要我出卖谢砚,出卖真相,绝无可能。”
“真相?”丞相嗤笑,“皇权在上,胜者便是真相。谢砚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的罪臣之子,你为了他,赔上整个沈家,值得吗?”
“他不是罪臣之子,谢家更没有通敌。”沈微澜抬眼,目光锐利如刀,“你与当今陛下篡改遗诏,屠戮忠良,这笔账,迟早要算。”
丞相脸色骤然一沉:“放肆!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。”
他挥手示意一旁的狱卒:“用刑。本官倒要看看,是你的骨头硬,还是大刑硬。”
就在狱卒手持烙铁逼近的瞬间,地牢入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混乱,喊杀声、兵器碰撞声骤然炸开。
“有人闯府!”
“拦住他!”
丞相眉头一蹙,面露不悦:“何人如此大胆?”
下一刻,一道身影冲破守卫,持刀闯入地牢,衣袂翻飞,眼神冷冽。
竟是谢砚。
丞相先是一惊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:“自投罗网,正好一网打尽。”
谢砚目光扫过被锁在石柱上的沈微澜,见她虽狼狈却无性命之忧,悬着的心稍稍落地。他手持短刃,挡在沈微澜身前,直面丞相与数十守卫,没有半分惧色。
“放开她。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。
丞相玩味地看着他:“谢砚,你果然来了。你以为凭你一人,能救走她?能走出这丞相府?”
“我既然敢来,就有把握带她走。”谢砚淡淡开口,“你要的是我,放了沈微澜,我随你处置。”
沈微澜心头一震,急忙喊道:“谢砚!你快走!不要管我!你一落网,谢家冤屈再无昭雪之日!”
她拼命挣扎,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眼中满是焦急与心痛。
她不怕死,却怕谢砚因她断送一切。
谢砚回头,看向她,眼底难得露出一丝温和:“我说过,会护你周全。”
短短六个字,胜过千言万语。
丞相见状,不耐烦地挥手:“既然来了,就都留下。拿下!”
数十守卫一拥而上,刀光闪烁,杀气腾腾。
谢砚身形一动,冲入人群,格斗技巧利落狠辣,招招直击要害。他本就身手不弱,再加上救人心切,出手更是毫不留情,瞬间便放倒数人。
可守卫源源不断,他再强悍,也终究寡不敌众。
不多时,肩头便被刀刃划开一道伤口,鲜血浸透衣衫。
沈微澜看着他浴血奋战,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,哽咽出声:“谢砚……你别打了……”
就在谢砚渐落下风、即将被围困之时,地牢入口再次传来一声厉喝。
“住手!”
萧惊羽一身玄色劲装,手持长剑,率数名暗卫闯入,面色冷厉。
丞相眉头紧锁:“萧统领,你这是何意?本官捉拿人犯,你也要阻拦?”
萧惊羽目光扫过谢砚与沈微澜,最终落在丞相身上,声音冰冷:“陛下有旨,谢砚与沈家旧案由三司会审,任何人不得私下用刑、擅自处决。丞相私自扣押御史之女,私设刑堂,怕是不合规矩吧?”
他根本没有接到圣旨,这番话,是公然抗旨,是彻底撕破皇权的束缚。
少年时谢家的救命之恩,这些日子的亲眼所见,谢砚的隐忍、沈微澜的坚韧、皇帝与丞相的阴狠,早已让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。
忠诚可以守,道义不能丢。
丞相脸色大变:“你敢假传圣旨?”
“陛下旨意,本官亲传,丞相若是不信,可入宫与陛下对质。”萧惊羽寸步不让,长剑一横,挡在谢砚身前,“人,我今日要带走。谁敢阻拦,便是抗旨。”
守卫们面面相觑,一时不敢上前。
一边是权倾朝野的丞相,一边是皇帝亲卫统领,谁也不敢轻易得罪。
丞相气得浑身发抖,却又忌惮萧惊羽的身份,更怕事情闹大传入皇帝耳中,引火烧身。他盯着谢砚与沈微澜,咬牙切齿,却最终只能恨恨挥手:“好,今日我就放你们走。但这笔账,咱们来日再算。”
谢砚没有耽搁,立刻上前斩断沈微澜身上的铁链,扶住虚弱的她。
“能走吗?”
沈微澜点了点头,依靠在他身上,气息微弱却安稳。
萧惊羽在前开路,三人一路畅通无阻,走出丞相府,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,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马车驶离京城闹市,驶入僻静街巷,终于停下。
车内烛火微弱,谢砚仔细为沈微澜处理伤口,动作轻柔。
沈微澜看着他肩头的伤,眼眶微红:“都怪我,不小心暴露了行踪,连累了你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谢砚摇头,“丞相早已视我们为眼中钉,就算没有这次,也会有下一次。这场仗,我们避不开。”
萧惊羽站在车外,声音透过车帘传入:“此地不宜久留,皇帝很快便会得知此事。我送你们去一处安全地方暂避。”
谢砚掀帘而出,看向萧惊羽,郑重开口:“今日之事,多谢。”
萧惊羽目光复杂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我不是帮你,我是还谢家的债。从今日起,我萧惊羽,不再是皇家暗卫,只守心中道义。”
他彻底背弃了皇权,选择站在真相与公道一侧。
谢砚看着他,郑重点头。
夜色深沉,三人并肩而行,消失在黑暗之中。
经此一役,合作彻底化为托付,试探彻底变成生死相依。
谢砚、沈微澜、萧惊羽,三人终于拧成一股绳,直面整个腐朽朝堂。
而丞相与皇帝,也再无任何遮掩的余地。
朝堂对峙,已近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