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:皇帝的忌惮
谢砚从谢家密室带出先帝密卷与龙纹玉佩一事,被他与沈微澜严密封锁,连一丝风声都未曾泄露。
密室之中萧惊羽那番动摇,虽未明说归降,却已等于半只脚踏出了皇权阵营。谢砚心中清楚,这位暗卫统领一旦彻底倒戈,对皇帝而言将是致命一击——萧惊羽知晓太多宫廷秘辛,更握有皇帝当年清洗异党的直接人证。
可也正因如此,他的处境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凶险。
皇帝本就对谢家旧案心存忌讳,如今谢砚频频在京城活动,与御史之女沈微澜私会,又与大皇子萧景渊暗中往来,桩桩件件,都已落入帝王眼中。
这日午后,谢砚刚从一处隐秘书铺取回前朝地方志,试图从中印证先帝当年的行踪轨迹,回到临时落脚的小院时,便察觉到空气中异样的紧绷。
院门外看似平静,可巷口几个装作摆摊的小贩,呼吸节奏、站姿站位,全是标准的宫廷暗卫架势。
谢砚不动声色,依旧缓步推门而入。
果不其然,屋内已有人等候。
一袭明黄暗纹常服,不戴冠冕,却自带压塌一室的威严。当今大靖皇帝,萧承煜,正坐在他平日看书的椅上,指尖轻叩桌面,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。
一旁立着的,是面色冷硬、周身紧绷的萧惊羽。
谢砚心头微凛,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,当即垂首行礼,姿态谦卑得体:“草民谢砚,参见陛下。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皇帝没有叫他起身,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,像在打量一件随时可以捏碎的器物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。
谢砚依言抬头,神色平静,眼神坦荡,不见丝毫慌乱,更没有半分遗孤面对篡位君王的恨意与戾气。他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,只露出一个落魄罪臣该有的怯懦与恭谨。
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淡淡开口:“你回京已有月余,朕一直未曾见你。原以为,你会安分守己,守着你那点残存性命,低调度日。没想到,你倒是比朕想象中,要热闹得多。”
谢砚垂眸:“草民不过是一介流放之人,回京只为查明家父旧案,洗刷冤屈,从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。所谓热闹,皆是旁人误会。”
“误会?”皇帝一声冷笑,“与御史中丞之女沈微澜私下往来,是误会?入大皇子府密谈半晌,是误会?昨夜丞相府暗卫追杀于你,也是误会?”
一句接一句,层层递进,字字都在试探,也字字都在敲山震虎。
谢砚心中了然,皇帝早已将他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,今日亲自前来,不是问话,是敲打,更是判断他是否有威胁,是否还值得留一条性命。
他依旧镇定,语气诚恳:“草民与沈小姐,不过是因旧案有所交集,沈小姐之父当年亦涉此案,两人互通线索,实属寻常;至于大皇子府,是大皇子惜才,听闻草民略通文史,召入府中闲谈,草民不敢推辞;昨夜遇袭,草民更是无辜,不过是被无端牵连,险些丧命。”
他将所有行为都解释得合情合理,撇清党争,撇清野心,只咬定一点——他只想翻案,无心权势。
皇帝沉默片刻,目光忽然转向萧惊羽:“惊羽,你一直跟着他,他所言,属实?”
萧惊羽身躯微不可察一僵。
他昨夜便已将谢砚潜入谢府旧址之事隐晦上报,却隐去了密室、密卷、龙纹玉佩等所有关键。皇帝今日突然驾临,显然是心中猜忌已达顶峰,动了杀心。
一边是君命如山,一边是恩公血脉,萧惊羽喉间微涩,终是沉声回道:“回陛下,谢砚所言,大致属实。他近日所行,多与旧案相关,未现异心。”
这话一出,皇帝眼中寒光微闪。
他岂会听不出萧惊羽语气中的回护。
这个自幼被他养在身边、忠心不二的暗卫统领,竟然在包庇一个罪臣之后。
皇帝心中杀意更盛,面上却不显,只淡淡看向谢砚:“谢家旧案,当年三司会审,证据确凿,朕念你年幼无知,未曾株连于你,已是天恩浩荡。你如今执意翻案,是觉得朕断案不公,还是觉得,当年你父通敌叛国,是冤枉的?”
最后一句,字字如刀,直刺要害。
若是谢砚敢一口咬定冤枉,便是质疑先帝与当今皇权,当场便可格杀。
若是他认了,那他这一路布局,便全都成了笑话。
谢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,面上却依旧温和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隐忍与委屈:“草民不敢质疑陛下圣断。只是家父一生忠良,草民身为其子,心有不甘,只想查清楚当年细节,求一个心安。若真相果真如圣旨所言,草民亦认,从此远离京城,归隐山林,再不过问朝堂半分。”
他退了一步,却又留了一步,既给足皇帝颜面,又不放弃翻案的底线。
皇帝盯着他,眼神深邃难测。
眼前这少年,看似瘦弱温和,却滴水不漏,无论如何试探,都抓不住半分把柄。更可怕的是,他身上那股从容镇定,绝非一个普通罪臣之子所能拥有。
帝王心术,本就多疑。
谢砚越是无懈可击,皇帝便越是忌惮。
他几乎可以确定,谢砚一定知道了什么,甚至可能,已经摸到了当年真相的边缘。
留着此人,迟早是心腹大患。
可杀了他,又太过明显。
大皇子本就虎视眈眈,若谢砚莫名死于宫中,必然会被大皇子抓住把柄,大肆宣扬,指责他残害忠良之后,到时候民心浮动,朝局动荡。
更何况,萧惊羽态度不明,若此刻强行下令杀谢砚,这位最锋利的刀,会不会当场反水,还是未知。
皇帝心中权衡片刻,缓缓开口,语气放缓,却依旧带着压迫:“既然你只求心安,朕便准你查阅部分旧档。但朕警告你——安分守己,不可结党,不可妄议朝政,更不可与皇子私相往来。若让朕发现,你有半分不轨之心,朕定让你谢家,彻底断子绝孙。”
“草民谢恩,谨记陛下圣训。”谢砚躬身行礼,姿态恭敬至极。
皇帝站起身,不再多看他一眼,拂袖而去。
萧惊羽紧随其后,出门前,他回头深深看了谢砚一眼,眼神复杂,有警告,有担忧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。
院门关上,室内恢复寂静。
谢砚缓缓直起身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方才那一刻,他离死亡,只有一步之遥。
皇帝的忌惮,已经摆在明面上,今日不杀他,不是仁慈,是权衡利弊,是暂时隐忍。一旦他露出半点破绽,等待他的,将是雷霆灭杀。
他走到桌边,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,抿了一口,压下心头惊澜。
皇帝这一手,看似松口,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。
允许他查案,却限制他所有外援,等于把他变成一个孤身靶子,任由丞相、二皇子、宫廷暗卫轮番试探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
谢砚眼神一凝,低声道: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沈微澜闪身而入,脸色微白:“我在巷口看到皇帝仪仗,吓死我了,你没事吧?”
她一路担忧,不敢靠近,只能在远处等候,直到皇帝离开,才敢匆忙赶来。
谢砚见她焦急模样,心头微暖,摇了摇头:“我没事,他暂时还不敢杀我。”
沈微澜走近,见他神色平静,才稍稍松气,随即又凝重起来:“皇帝亲自上门,说明他已经对你极度忌惮。接下来,我们的一举一动,都会被盯得更紧。萧惊羽呢?他今日在场,会不会……”
我挡了一下。”谢砚淡淡道,“他还在挣扎,但已经偏向我们这边。只是,他越是这样,皇帝对他的信任,便越少。”
沈微澜蹙眉:“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旧案不能停,可皇帝已经摆明了要压着我们。”
谢砚走到窗前,望着宫外沉沉天色,眸色渐深。
“皇帝越是忌惮,越说明我们走对了路。他越是压着,我们越要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皇帝今日恩准我查阅旧档,看似让步,实则陷阱。但对我们而言,却是机会。御史台、刑部、大理寺,那些被封存的证据,我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触。”
沈微澜眼睛微亮:“你是想借皇帝的‘恩准’,光明正大找证据?”
“不错。”谢砚点头,“他想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监视,我便让他看着。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我谢砚,只是一个想为父翻案的可怜人,没有野心,没有党羽,人畜无害。”
“可丞相与二皇子不会信。”
“他们不信没关系。”谢砚唇角微扬,“只要大皇子信,皇帝信,朝臣百姓信,便够了。”
他要把自己伪装成一柄无害的刀,直到真正出鞘那一日。
沈微澜看着他眼底深藏的谋略,心中安定不少,又想起一事,轻声道:“对了,我父亲那边传来消息,丞相近日频繁入宫,与皇帝密谈,内容多半与你有关。他们似乎在商议,如何以‘查案’为名,把你控制起来,慢慢折磨。”
谢砚不以为意:“意料之中。他们越是急,越是说明他们怕。”
他伸手,轻轻按住沈微澜的肩头,语气温和却坚定:“接下来一段日子,你尽量少与我见面,沈府目标太大,丞相一定会拿你开刀,牵制于我。你在明,我在暗,互相照应。”
沈微澜抬头,迎上他的目光,轻轻点头:“我明白。你也要小心,萧惊羽虽有动摇,可终究是皇帝的人,不可全然信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又商议片刻,沈微澜便匆匆离去,避免引人怀疑。
屋内再次只剩谢砚一人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龙纹玉佩,指尖抚过冰冷纹路。
皇帝的忌惮,是枷锁,也是信号。
这天下,早已不是萧承煜可以一手遮天的时代。
谢砚缓缓握紧玉佩,眼中最后一丝温润褪去,只剩下冰冷而坚定的锋芒。
萧承煜,你当年屠戮谢家,掩盖遗诏,以为天下太平。
可你想不到,先帝留下的最后一步棋,还活着。
你更想不到,这颗棋子,不仅要翻案,还要掀翻你这张龙椅。
窗外风起,吹动窗棂轻响。
京城的天,要变了。
而这场风暴的中心,正是这个看似无害、却身负真龙血脉的少年。
皇帝的忌惮,终将变成他自己的催命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