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六章:还是樱桃
林晚后来再也没有去过海边。
她怕站在那条堤坝上,风会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。拢头发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她还是会去便利店。一周两三次,每次都在周夜以前值夜班的那个时间段。她推门进去,铃铛响一声,走到关东煮机器前,拿起纸杯,自己夹一串鱼豆腐、一串海带结、一串竹轮。走到收银台前,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,放在柜台上。
硬币立住了。她从柜台下面拿出那瓶长岛冰茶,瓶盖是拧开的,樱桃沉在杯底。她把瓶子放在硬币旁边,没有喝,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酒放在对面。她的对面没有人,但她把酒放在那里。她的病告诉她,那个位置上曾经坐着一个人,那个人叫周夜。
她后来换了一家便利店,不是原来那家,是离家更近的那家。原来的那家便利店灯箱还亮着,周夜不在那里。她走进去的时候,铃铛响的那一声和周夜在的时候不一样。以前的铃铛声是“叮当”,现在是“叮”,少了一个音节。那个音节被周夜带走了。
她最后一次去那家便利店是一个冬天的晚上。很冷,她穿了很厚的羽绒服。推门进去,铃铛响了,“叮当”。两个音节都回来了。她愣了一下,站在门口。少了的那个音节不是被周夜带走了,是她听不到了。
她的听力和她的记忆在较劲,她太用力去听了,反而听丢了。她把那口气松了,铃铛的两个音节一齐回来了。她走到收银台前,把硬币放在柜台上,立住了。她把那瓶长岛冰茶拿出来,放在硬币旁边。她没有喝,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把酒放在对面。她的对面坐了人,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深色外套,低着头在看手机。
不是周夜。她看着那个人,那个人没有抬头。她把自己那杯关东煮放在桌子上,拿了一串鱼豆腐,咬了一口。鱼豆腐凉了。
那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很短,她的病还没来得及记录就结束了。她看到那个人的手指,很干净,没有疤。中指是直的,能弯曲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窗外。窗玻璃上起了雾,看不清外面的路灯。
她用手指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,水珠顺着笔画往下淌。她写的是“夜”。那个字在水雾里亮了一下,然后被新的水雾盖住了。她站起来,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,走到门口,推门出去。铃铛响了,“叮当”。她走了,没有回头。那个“夜”字还留在窗玻璃上,第二天店员擦玻璃的时候会把它擦掉。店员不会知道那是谁写的。
她走了很远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便利店。灯箱还亮着,门关着,玻璃窗上那个“夜”字已经看不清了。她转回头,继续走。手插在口袋里,口袋空空的,没有硬币。她把空气攥在手心里,空气不会疼,但她的手掌会。
她掐了自己一下,疼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。她还活着,他不在。她走到出租屋楼下,上楼,开门,换鞋,把帆布包放在桌上。帆布包上的樱桃挂件还在,挂在拉链头上。她把它取下来,放在桌上。拉链头上空了。
她把挂件放进口袋里,口袋不空了。她坐在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穿秋裤”。她把它折好,放回去。她穿上秋裤,躺在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她在想明天要不要去便利店。那枚硬币还立在柜台上,它立了一夜了,不会倒的。她不去它也不会倒。它比她能等。
窗外起了风,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她没有关窗。她不怕冷,她在学他。风吹在她脸上,她闭上了眼。她的病在替她记录这阵风的速度、温度、湿度。她不需要这些数据了,她把数据关掉了。
关掉的是病,不是记忆。记忆还在,还在漏。漏了很多,剩下那些够她用一辈子了。她睡着了,做了梦,梦里有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人。他站在堤坝上,她站在他左边,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。她把手伸过去,想碰他的袖子。手伸到一半,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他的嘴巴在动,她读他的唇形。他说的是“好”。不是“再见”,不是“对不起”,不是“谢谢你”。是“好”。她把手收回来,插进自己的口袋。口袋里有一颗樱桃,皱的,不新鲜的。她把樱桃握在手心里,握了一整个梦。
梦醒了,樱桃还在。她拉开窗帘,天亮了。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在白天显得很淡,像一张褪色的照片。她看着那盏路灯,看到灯座底下有一颗樱桃。那颗樱桃已经很干了,皱得像一粒葡萄干。她不知道那是他放的。她弯腰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两颗樱桃并排躺在手心,一颗是他的,一颗是她的。它们不认识,但离得很近。她不知道哪个是他的,哪个是她的。她不需要知道。它们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