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章:暴雨夜的争吵
雨刮器像是一个垂死的钟摆,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左右摇摆,发出“嘎吱、嘎吱”的刺耳摩擦声。但这声音很快就被窗外倾盆而下的暴雨声吞没。
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混合着皮革座椅的冷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药味。
林知夏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面,双手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今天涂的是正红色的口红,此刻在仪表盘幽暗的蓝光映衬下,那抹红显得格外凌厉,像是一道未干的血痕。
坐在副驾上的江野把脸埋在连帽衫的帽子里,身体歪向车窗一侧,看起来像是一滩烂泥。他的脚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啤酒罐,随着车身的颠簸滚来滚去,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还要开多久?”江野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股宿醉未醒的沙哑和不耐烦。
“闭嘴。”林知夏冷冷地吐出两个字,语速快得像是在下达指令,“不想去海边就现在下车,前面就是高架桥,跳下去很方便。”
江野嗤笑了一声,终于把头抬了起来。他那张脸其实长得很不错,眉眼深邃,带着股子玩世不恭的痞气,只是此刻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显得颓废又邋遢。
“林总监,这就是你的沟通方式?”江野伸手去摸手套箱,想翻根烟,却被林知夏一巴掌拍开了手。
“别碰我的车。”林知夏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一眼,“还有,把你脚边的垃圾捡起来。我说过多少次,我的车里不准出现这种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人味儿?”江野把手缩回来,顺势往后一靠,整个人陷进座椅里,眼神挑衅地看着林知夏的后脑勺,“也是,像你这种住在无菌室里的精英,肯定闻不惯我们这种下等人的味道。”
“江野,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?”林知夏终于忍不住了,猛地一脚刹车。
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啸叫,最后堪堪停在了应急车道上。
惯性让江野的身体猛地前倾,额头差点磕在手套箱上。他恼火地直起身:“你他妈有病吧?这大暴雨的,你停在这儿干什么?”
“我受够了。”林知夏解开安全带,侧过身,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,那是长期熬夜和高压工作留下的痕迹,也是被眼前这个男人一次次气出来的,“我们谈谈。”
“谈?怎么谈?”江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被压扁的烟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却没点火,“谈我怎么配不上你?谈我怎么是个废物?还是谈你那个周子轩同学比我强一百倍?”
“你别无理取闹,把周子轩扯进来干什么?”林知夏皱眉。
“我无理取闹?”江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他把烟拿下来,在手里折成两段,狠狠地扔在仪表盘上,“林知夏,今天是我们要在一起三周年纪念日。我推掉了乐队的排练,在这个破地方等了你三个小时。结果呢?你来了,带着一身的酒气和那个周子轩的香水味。”
“那是应酬!那是为了拿项目!”林知夏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尖锐得有些刺耳,“我不拼命工作,谁来付这房子的首付?谁来付你那个破乐队排练室的租金?谁来给你买那些死贵的吉他效果器?”
“所以我就该感恩戴德是吗?”江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那种平日里伪装出来的嬉皮笑脸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林知夏感到陌生的寒意,“我就该像个小白脸一样,拿着你的钱,看着你的脸色,在你回家的时候给你端茶倒水,还要感谢林大总监赏饭吃?”
“我没这么说过!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!”江野吼了回去,胸膛剧烈起伏,“你觉得你高人一等。你觉得你是在扶贫。林知夏,你骨子里就是个极度自私的控制狂。你爱的不是我,你爱的是那种‘我在拯救一个迷途浪子’的成就感!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,精准地捅进了林知夏心里最隐秘、最不愿承认的角落。
她愣住了。
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,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着车窗,试图冲破这层薄薄的玻璃。
林知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三年前,她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夜捡到了在地下通道卖唱的江野。那时候他眼里有光,抱着吉他唱着关于自由和远方的歌。可现在,那光灭了,只剩下一地鸡毛和满身的戾气。
“如果你觉得这么痛苦,”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恢复那种冷冰冰的理智,这是她在职场上保护自己的盔甲,“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。”
江野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:“好啊。分就分。反正我也累了,演这种‘富家女与穷小子’的戏码,确实挺累的。”
“下车。”林知夏重新握住方向盘,声音颤抖,但语气坚决。
江野二话没说,推开车门就冲进了雨里。
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,但他毫不在意。他站在路边,看着林知夏那辆黑色的奥迪像是一头黑色的野兽,咆哮着重新驶入车流,尾灯在雨幕中拉出两道长长的红线,最后消失在拐角处。
江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感觉心里空荡荡的,像是被挖走了一块。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,想点那半截烟,却发现火机油早就漏光了,怎么也打不着火。
“操!”
他狠狠地把打火机摔在地上,蹲在路边,抱着头,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嘶吼。
……
林知夏开着车,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,模糊了视线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出分手。也许是因为太累了,也许是因为江野刚才那句“控制狂”刺痛了她。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两个人的未来努力,可为什么在江野眼里,这一切都变成了压迫和施舍?
手机在副驾上震动起来,屏幕上跳动着“周子轩”的名字。
林知夏没有接。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。
她漫无目的地开着车,不知不觉间,车子驶离了市区,开上了通往海边的那条沿海公路。这条路路况很差,平时很少有人走,尤其是在这种恶劣的天气里。
雨越下越大,雨刮器已经开到最大档也刮不干净眼前的水幕。
林知夏觉得胸口闷得发慌,那种窒息感让她无法呼吸。她降下车窗,狂风夹杂着暴雨瞬间灌了进来,打湿了她的头发和昂贵的真丝衬衫。
就在这时,后视镜里突然出现了一道刺眼的强光。
林知夏下意识地眯起眼睛。
那是一辆失控的大货车,在湿滑的路面上像喝醉了一样左右摇摆,正朝着她的车道冲过来。
“该死!”
林知夏本能地踩下刹车,同时猛打方向盘。
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彻底失去了抓地力,车子开始剧烈地打转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声巨响,世界在这一瞬间颠倒了。
林知夏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撕裂了一样,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的头重重地撞在方向盘上。安全气囊弹了出来,白色的粉末瞬间充满了狭小的车厢。
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,她看到的不是黑暗,而是一道诡异的、蓝紫色的闪电。那道闪电仿佛劈开了天地,直接贯穿了她的身体,带来了一种灵魂被强行抽离的剧痛。
……
与此同时,蹲在路边淋雨的江野也感觉到了不对劲。
周围的雨声突然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耳鸣声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一片羽毛,正在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向上拉扯。
他看到一辆失控的轿车撞上了护栏,翻滚着滑向路边的悬崖。
那是林知夏的车。
“知夏!”
江野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想冲过去,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动弹不得。
那道蓝紫色的闪电再次亮起,这一次,它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,将江野的意识瞬间吞没。
在陷入黑暗之前,江野脑海里唯一的念头竟然是:如果她死了,我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还房贷了?
紧接着,这个念头被更深的恐惧取代:不,别死。然后,一切都归于虚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