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章:陌生的天花板
痛。
像是有人拿着电钻在太阳穴上生生钻了个洞,脑浆随着每一次心跳在颅骨里疯狂震荡。
林知夏试图呻吟一声,但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声粗嘎、浑浊的“呃……”,听起来像是一个常年抽烟的老烟枪被一口浓痰卡住了嗓子。
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揉太阳穴,这是她多年偏头痛发作时的习惯性动作。然而,手臂抬起的瞬间,一种沉重的坠胀感让她猛地僵住了。
不对劲。
她的手臂没有这么重,也没有这么……粗糙。
指尖触碰到额头的瞬间,触感也是错的。没有熟悉的细腻皮肤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砺的、带着胡茬的磨砂感。
林知夏猛地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不是她家那盏价值三万块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,而是一块发黄的、带着霉斑的石膏板天花板。头顶正上方挂着一只裸露的灯泡,钨丝已经烧断了,黑乎乎的一团像只死苍蝇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——那是混合了隔夜啤酒、发霉的外卖盒、酸臭的袜子以及廉价烟草的复杂气味。这种味道像是一团湿漉漉的棉花,死死地堵住了她的呼吸道。
“这是哪儿……”
她想喊出声,但发出的声音依然是那个低沉、沙哑的男声。
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蛇,顺着脊椎瞬间爬满了全身。林知夏猛地坐起身,动作幅度太大,导致一阵剧烈的眩晕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。
身上穿着一件领口松垮变形的黑色T恤,上面印着一个不知名的重金属乐队Logo,胸口处还有一块干涸的油渍。视线继续下移,是一双布满青色血管、手背汗毛浓密的大手。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,指关节粗大,虎口处还有厚厚的老茧。
这不是她的手。
林知夏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,心脏——或者说这具身体里的心脏——开始剧烈地撞击着胸腔,那种力量大得让她感到疼痛。
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。这具身体比她想象的要高,重心完全不同,脚踩在地板上时,那种沉重感让她差点摔倒。
房间里乱得像刚被土匪洗劫过。地上堆满了衣服,有的干净有的脏,根本分不清。墙角堆着几个空啤酒箱,书桌上摆满了各种电子元件和乱七八糟的线缆。
镜子。
她需要一面镜子。
林知夏踉跄着冲向房间角落里的一面全身镜。那是那种贴在衣柜门上的廉价贴纸镜,边缘已经卷起了皮。
当那个身影出现在镜子里时,林知夏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出窍了。
镜子里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。
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色苍白如纸,眼窝深陷,眼底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。下巴上是一圈青黑色的胡茬,嘴唇干裂起皮。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——那是江野的眼睛。
那双总是带着三分讥笑、七分漫不经心的眼睛,此刻却写满了林知夏式的惊恐和绝望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了整个出租屋。
但这声音不是林知夏原本清脆的女高音,而是江野那破锣般的男中音。
……
同一时间,城市另一端的豪华公寓。
阳光透过昂贵的落地窗洒进来,照在意大利进口的真丝床单上。
江野是被一阵刺耳的电子音吵醒的。
“叮叮叮叮叮——”
这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,而且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。
“操……”江野迷迷糊糊地骂了一句,习惯性地伸手去拍床头柜。
可是他的手挥了个空。
那种轻飘飘的感觉让他很不适应。他费力地睁开眼,视线模糊,眼前是一片柔和的米白色。
闹钟还在响。他皱着眉,撑起身体。
这一撑,他又愣住了。
胸前的重量不对劲。
那种沉甸甸的、随着重力下坠的异物感,让他瞬间清醒了一半。他低下头,看到了一件淡粉色的丝绸睡衣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了白皙精致的锁骨,以及……起伏的曲线。
“卧槽?”
江野猛地掀开被子。
一双修长、笔直、白得发光的腿出现在眼前。脚趾上涂着裸色的指甲油,圆润可爱。
这不是他的腿。他的腿上全是腿毛,膝盖上还有小时候踢球摔的疤。
他慌乱地摸向自己的脸。皮肤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,没有胡茬,没有痘印,甚至连毛孔都细得看不见。头发很长,散落在肩膀上,带着一股高级洗发水的香味——那是他在商场一楼专柜闻过无数次却没舍得买的味道。
那个该死的闹钟还在响。
江野烦躁地抓过那个造型精致的闹钟,想把它砸了,但手指触碰到按键的瞬间,他停住了。
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时间,而是一行字:
“07:00 AM 晨间护肤及瑜伽时间。”
“08:30 AM 部门早会(务必带上季度报表)。”
江野感觉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浴室。
巨大的大理石洗手台上,摆满了瓶瓶罐罐,多得像化学实验室。他颤抖着手,按下了水龙头的开关。
温热的水流出来,他捧起水泼在脸上。
抬起头,看向镜子。
镜子里,林知夏正浑身湿透地看着他。
水珠顺着那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滑落,流过修长的脖颈。那双总是冷冰冰、带着审视意味的丹凤眼,此刻瞪得圆圆的,瞳孔地震。
江野抬起手,镜子里的林知夏也抬起手。他扯了扯嘴角,镜子里的女人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。
“林……知……夏?”
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。
声音清脆、悦耳,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,好听得要命。
江野双腿一软,顺着洗手台滑坐在地上。昂贵的瓷砖冰凉刺骨,但他感觉不到冷,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。
他变成了林知夏。
那个控制狂、工作机器、他的女朋友——林知夏。
……
半小时后。
江野顶着林知夏的身体,像个丧尸一样游荡到了客厅。
他需要冷静,需要思考,更需要一根烟。
他习惯性地想去摸口袋,却摸了个空。这具身体的睡衣没有口袋。
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色。这里是市中心的高档公寓,俯瞰着整个城市的车水马龙。以前他送林知夏回家,只能送到楼下,偶尔被邀请上去坐坐,也是战战兢兢,生怕弄脏了哪块地毯。
而现在,他站在这里,拥有这具身体,拥有这个视角。
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爽。
他感觉这具身体很沉,不是物理上的沉,而是精神上的。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,那是长期焦虑和压抑留下的淤积。
“咕噜……”
肚子叫了。
江野走到开放式厨房。冰箱里塞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蔬菜、水果和瓶瓶罐罐的保健品。他翻了一圈,没找到一包泡面,也没找到一瓶可乐。
最后,他在橱柜的最深处,发现了一包被遗忘的红烧牛肉面。那是他上次偷偷塞进来的,没想到林知夏没扔。
江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。他熟练地撕开包装,烧水,放面饼。
在这个过程中,他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林知夏的手。这双手保养得极好,但指尖却有着细微的茧子,那是长期敲键盘和握笔留下的。
他突然发现,这双手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饿,也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一种生理性的、无法控制的细微痉挛。
“偏头痛……”江野喃喃自语。
他想起来了,刚才醒来的时候,后脑勺就一直在突突地跳着疼。原来林知夏每天早上醒来,都要忍受这种痛苦吗?
面煮好了。
江野端着碗,坐在价值连城的真皮沙发上,大口大口地吸溜着面条。
这是这具身体三天来摄入的第一口碳水化合物。
热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,那种久违的满足感让他差点哭出来。
就在这时,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。
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,发信人是“周子轩”。
“知夏,昨晚的事我很抱歉。今天的早会我会帮你挡着,你别太担心。另外,你落在车里的围巾我帮你收好了,中午一起吃饭?”
江野盯着那条消息,嘴里的面条突然就不香了。
昨晚?昨晚发生了什么?
他快速翻找林知夏的手机,试图找到昨晚的聊天记录。但手机设置了面容ID,他的脸虽然和林知夏一样,但似乎因为表情太僵硬,解锁失败了好几次。
最后,他输入了密码。
0824。
那是江野的生日。
手机解锁了。
江野愣住了。他一直以为林知夏的密码是她的工号,或者是某个重要的项目代号。
他点开微信,找到了和周子轩的对话框。
昨晚的记录并不多,只有几条语音。江野点开听。
周子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醉意:“知夏,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?那个江野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。他在消耗你。”
林知夏的语音只有短短几秒,声音冷得像冰:“子轩,这是我和我男朋友的事。不劳费心。”
江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他突然意识到,这具看似光鲜亮丽的身体里,包裹着一个怎样疲惫不堪的灵魂。她每天要面对职场的勾心斗角,要应付周子轩这种“为你好”的追求者,还要回家面对一个只会给她添堵的废柴男友。
“原来……这么累吗?”
江野放下筷子,看着窗外。阳光刺眼,但他却觉得心里发凉。
……
与此同时,江野那间位于地下室的出租屋里。
林知夏(江野身)正面临着人生最大的挑战——上厕所。
作为一个有着强烈洁癖的女性灵魂,面对那个发黄、甚至带着不明污渍的马桶,她宁愿憋死。
最后,她不得不戴着口罩,用消毒湿巾把马桶擦了整整三遍,才敢小心翼翼地坐上去。
上完厕所,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。
“江野,你这个猪猡。”
她对着镜子骂道。
镜子里的男人也骂道:“江野,你这个猪猡。”
林知夏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是林知夏,她是那个能在危机公关中力挽狂澜的创意总监。她不能慌。
她走出卫生间,开始审视这个“战场”。
如果她今天要代替江野去生活,她首先得知道江野今天要干什么。
她在那堆像山一样的杂物中翻找,终于找到了江野的手机。
没有密码。
她点开日历。
今天只有一个备注:
“14:00 排练。老K说再不去就解散。”
林知夏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。
排练?她连吉他有几个弦都不知道,去排练什么?去表演胸口碎大石吗?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敲门声。
“江野!你个死猪还在睡吗?开门!我知道你在里面!”
一个粗犷的男声在门外咆哮,伴随着砸门的巨响。
林知夏吓了一跳,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,却撞倒了身后的吉他架。
“哐当——!”
一声巨响,吉他砸在地板上,发出刺耳的杂音。
门外的砸门声更大了:“江野!你再不开门老子踹了啊!房东说今天要来收房租,你他妈到底有没有钱?!”
林知夏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防盗门,又看了看镜子里那个颓废的男人。
她突然意识到,这不仅仅是灵魂互换那么简单。
这是两个世界的崩塌。
她必须走出去,用这具男人的身体,去面对江野那烂泥一样的生活。
林知夏咬了咬牙,大步走向门口。
既然逃不掉,那就用林知夏的方式来解决。
她猛地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壮得像熊一样的男人,穿着背心,满脸横肉。看到门开了,他正准备开骂,却愣住了。
因为站在他面前的“江野”,虽然穿着松垮的T恤,头发乱糟糟,但那双眼睛……
那双眼睛锐利、冰冷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就像是一只老虎在看着一只蚂蚁。
“吵什么吵?”
林知夏开口了,声音虽然粗嘎,但语气中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却让那个壮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“你是谁?江野呢?”壮汉结结巴巴地问。
林知夏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,冷冷地看着他:“我是江野的……经纪人。他在洗澡,有什么事跟我说。”
壮汉愣住了。
江野?经纪人?
这俩词儿能放一块儿吗?